村野秘闻 : 人鬼一·古卷篇 乱葬岗孤魂|鬼话连篇网,一个分享鬼故事的网站

残阳如血,泼洒在青冥山外的乱葬岗上。

风卷着纸钱碎片,打着旋儿掠过荒草萋萋的土坡,那些半埋在土里的白骨,被风刮得咯吱作响,像是谁在低声呜咽。阿玉的魂灵浮在一株歪脖子槐树上,裙摆垂落,堪堪擦过挂在枝头的半截草绳——那是三天前,一个逃荒的汉子吊死在这里时留下的。

她的魂体是半透明的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,裙角沾着的泥污,是被家族拖到这乱葬岗时蹭上的。布裙的领口处,还缝着一朵褪色的兰草花,那是她十五岁生辰时,娘亲偷偷绣给她的。

阿玉死在十七岁的暮春。

那时她染了风寒,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咳得整夜睡不着,身子一日比一日沉。她躺在那间漏雨的柴房里,听着正院里传来的丝竹声——那是她嫡姐的及笄宴。嫡姐是家族的掌上明珠,穿着绫罗绸缎,戴着金银首饰,而她,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女儿,病得快死了,也没人肯递一碗热汤。

姨娘早逝,父亲视她为无物,嫡母更是恨她入骨,说她的生辰八字克父克母,是个灾星。

她熬了半个月,终究是没扛过那个寒夜。临死前,她听见嫡母在门外跟管家说:“死了便死了,省得占着茅坑不拉屎。扔去乱葬岗,别脏了家里的地,也别让她入祖坟,污了列祖列宗的清净。”

她闭眼前的最后一眼,看见娘亲偷偷塞给她的那颗糖,滚落在柴房的角落里,糖纸都被老鼠啃破了。

再睁眼时,她已经成了一缕魂。

她飘在柴房的房梁上,看着管家让人用一张破草席把她的肉身卷了,像拖一条死狗似的,拖出了家门。她跟着那两个家丁,飘了半个时辰,直到他们把草席扔在乱葬岗的荒草里,啐了一口唾沫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夜风吹过,草席被掀开一角,露出她那张苍白的脸。

野狗闻着味,嗷呜着围了过来,龇着牙,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阿玉的魂灵慌了,她想扑过去护住自己的肉身,可她的手却径直穿过了野狗的身体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野狗撕咬着草席,啃食着她的血肉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野狗们叼着骨头散去,她的肉身,已经荡然无存。

没有肉身,没有墓碑,甚至连一捧骨灰都没留下。

阿玉蹲在那片沾着血迹的荒草里,哭了七天七夜。她的哭声是无声的,风一吹就散,连乱葬岗的老鬼都听不见。

乱葬岗的鬼,大多是横死的。有被仇家追杀的,有饿死的逃荒者,有被丈夫打死的妇人,还有被丢弃的婴孩。他们的怨气很重,一个个都长得青面獠牙,眼神凶狠。

阿玉是新来的,魂体虚弱得很,连风都能吹得她打晃。那些老鬼见她好欺负,便来抢她的地盘——乱葬岗虽大,可只有那株歪脖子槐树的树荫下,阳气最弱,最适合鬼魂栖身。

第一个来找她麻烦的,是个被砍了头的汉子,他的脑袋滚在一边,眼睛还睁着,恶狠狠地盯着阿玉:“小丫头片子,滚出老子的地盘!”

阿玉吓得缩成一团,她想跑,可她的魂体被这乱葬岗的怨气缚着,根本跑不远。那汉子见她不肯走,便挥着鬼爪朝她抓来,鬼爪带着刺骨的寒意,堪堪擦过她的胳膊,她只觉得一阵剧痛,魂体都淡了几分。

她知道,退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

在这乱葬岗,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。

阿玉咬着牙,捡起地上的一块碎骨——那是不知哪个鬼魂的遗骸,她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那汉子的脑袋砸去。碎骨穿过了汉子的魂体,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,却激怒了他。

汉子怒吼着,再次朝她扑来。

阿玉躲闪着,她的魂体灵活,不像那汉子,没了脑袋,行动迟缓。她绕着槐树跑,汉子在后面追,追得急了,脑袋滚到了沟里,半天没捡起来。阿玉趁机扑过去,用尽全力,将自己的魂气凝聚在手掌,狠狠拍在汉子的魂体上。

那是她第一次反抗。

汉子的魂体一阵扭曲,发出一声惨叫,竟消散了几分。他显然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丫头,竟然有这般狠劲。他不敢再纠缠,捡回自己的脑袋,灰溜溜地走了。

阿玉瘫在槐树下,魂体几乎要溃散。她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要活下去。

从那天起,阿玉变了。

她不再哭哭啼啼,也不再想着回那个所谓的家。她开始学着在乱葬岗生存,学着跟那些恶鬼周旋。她知道自己魂体虚弱,便专挑那些老弱病残的恶鬼下手,抢他们的阴气,滋养自己的魂体。

她白天躲在槐树的树荫下,吸收着阴气,夜里便飘在岗上,看着那些新被扔来的尸体,看着那些野狗和乌鸦争食。她见过被丈夫打死的妇人,临死前还攥着一封休书;见过被丢弃的婴孩,身上还裹着绣着虎头的襁褓;见过被仇家追杀的书生,怀里还揣着一卷没写完的诗稿。

她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,看着人情冷暖,心里渐渐麻木。

直到那个月凉如水的夜晚。

乱葬岗来了一个新鬼。

那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,穿着一身红棉袄,扎着两个羊角辫,眼睛圆圆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的魂体很干净,没有丝毫怨气,显然是夭折的。小丫头看见阿玉,怯生生地走过来,拉着她的衣角,小声问:“姐姐,你知道我爹娘在哪里吗?我好冷。”

阿玉的心,猛地一颤。

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。娘亲还在世的时候,也是这般温柔地牵着她的手,给她买糖葫芦,给她绣兰草花。

她蹲下身,摸了摸小丫头的头,声音是魂灵特有的空灵:“姐姐不知道。但姐姐可以陪着你。”

小丫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从那天起,乱葬岗的槐树下,多了两个鬼魂。阿玉不再是孤身一人,她开始学着保护小丫头,那些想欺负小丫头的恶鬼,都被她打跑了。她的魂体,在一次次的争斗中,越来越强,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丫头了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阿玉渐渐发现,乱葬岗的怨气,似乎对她的束缚越来越弱了。

她试过朝着岗外走,这一次,她没有撞上那堵无形的墙。她走了很远,走到了山脚下的那个村落。

村落里灯火点点,炊烟袅袅。她看见一个妇人,正抱着一个孩子,坐在门槛上,哼着摇篮曲。孩子的手里,攥着一颗糖,糖纸是红色的,跟她临死前看见的那颗,一模一样。

她站在村口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夜风拂过,她的裙摆轻轻晃动。她知道,自己终究是回不去了。

可她也知道,她不再是那个被困在乱葬岗的孤魂了。

她转身,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走去。那里有她的地盘,有她要保护的小丫头,有她活下去的理由。

残阳再次落下,乱葬岗的荒草里,响起了两个鬼魂的笑声。笑声很轻,被风吹散,飘向了远方的村落。

阿玉站在槐树下,看着天边的晚霞,嘴角微微上扬。

她想,或许这样,也挺好。

至少,她还活着。

至少,她还有牵挂。

至少,她在这冰冷的乱葬岗里,找到了一丝温暖。

人鬼一·古卷篇 乱葬岗孤魂(续)

阿玉带着小丫头在槐树下安了家,日子过得算不上安稳,却也算有了几分盼头。

小丫头唤她“阿玉姐姐”,整日里跟在她身后,晃着羊角辫,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她问阿玉,天上的月亮为什么有时圆有时缺;问乱葬岗的野狗为什么总爱抢骨头;问山脚下的村落里,是不是每天都有热乎的饭菜香。阿玉总是耐着性子,一一答她,那些藏在心底的、快要发霉的往事,竟在这些细碎的问答里,慢慢松动了些。

为了护住小丫头,阿玉愈发拼了命地修炼。她知道,乱葬岗的恶鬼们,从来不会因为你弱小就手下留情。她开始学着吸纳月光的清辉,学着吞噬那些散落在荒草里的、微弱的怨灵之气。她的魂体,渐渐从半透明的淡影,变得凝实了些,连带着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,也多了几分精光。

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恶鬼,再不敢轻易招惹。有个断了腿的土匪鬼,仗着自己在乱葬岗盘踞了十几年,想抢槐树下的地盘,被阿玉引着,跌进了岗上那片泛着绿泡的烂泥塘里。烂泥塘里积着百年的腐气,能腐蚀魂体,土匪鬼挣扎了半天才爬上来,魂体淡了大半,哀嚎着逃进了荒草深处,再也不敢露面。

阿玉站在塘边,看着土匪鬼狼狈的背影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不是天生就这般狠戾,只是这乱葬岗,容不得半分软弱。

日子一天天滑过,秋霜染白了荒草的尖,乱葬岗的风,也渐渐带上了刺骨的寒意。

小丫头的魂体本就虚弱,经不住这般寒气侵蚀,日渐萎靡。她不再整日里跑来跑去,大多时候,只是窝在阿玉怀里,睁着圆圆的眼睛,看着天边的流云,小声说:“姐姐,我想家了。我想爹娘做的糖糕,想院子里的那棵枣树。”

阿玉抱着她,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。她知道,小丫头的魂灵,撑不了多久了。若是再找不到一缕生机,这孩子,怕是要彻底消散在这乱葬岗的风里。

她开始四处打听,有没有什么法子,能护住小丫头的魂体。

岗上那个瞎了眼的老鬼婆,活了近百年,见多识广。阿玉寻到她时,老鬼婆正蹲在一堆白骨旁,摸索着啃食一枚沾着腐肉的指骨。听见阿玉的来意,老鬼婆咯咯地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得像破锣,她说:“想护住魂体?简单。去山脚下的村落里,讨一碗活人的热乎饭,让那小丫头闻一闻饭香,沾一沾活人的阳气,便能多撑些时日。”

阿玉的心猛地一跳。

她知道,鬼魂沾活人阳气,本是大忌。稍有不慎,便会被阳气灼伤,魂飞魄散。可她看着小丫头日渐黯淡的脸,咬了咬牙,应了下来。

是夜,月色朦胧,薄雾笼罩着山脚的村落。

阿玉将小丫头藏在乱葬岗的界碑后,反复叮嘱:“乖乖待着,姐姐很快回来。”小丫头点了点头,攥着阿玉的衣角,眼眶红红的:“姐姐,你要小心。”

阿玉摸了摸她的头,转身,化作一缕淡影,飘向了村落。

村落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。昏黄的灯火从窗棂里漏出来,映着院子里晾晒的衣裳,透着人间的烟火气。阿玉飘在一户农家的院墙外,听见里面传来妇人的咳嗽声,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,在低声叮嘱:“天冷了,多添件衣裳,别熬坏了身子。”

她不敢靠得太近,怕被活人的阳气灼伤。她看见灶房的烟囱里,飘出淡淡的炊烟,闻到了锅里飘出来的、混着葱花和肉香的粥味。那味道,勾得她心头一颤,想起了姨娘还在世时,给她熬的小米粥,也是这般香。

她悄悄飘到灶房的窗外,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刚盛好的粥,热气腾腾的,冒着白气。

就在她犹豫着,要不要伸手去碰那碗粥时,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一捆柴,看见窗外的淡影,愣了愣,随即笑道:“莫不是哪家的孤魂,饿了?”

阿玉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要逃。

那汉子却没有追,只是叹了口气,将那碗粥端起来,放在了窗台上:“罢了,一碗粥而已。若是不嫌弃,便拿去暖暖身子吧。”

阿玉僵在原地,不敢置信地回头。

汉子已经转身进了里屋,只留下那碗粥,在窗台上冒着热气,暖黄的灯光映着粥面,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
她迟疑了许久,才缓缓飘过去,小心翼翼地凑近那碗粥。指尖刚碰到粥碗,一股滚烫的阳气便涌了上来,灼得她魂体一阵刺痛。她咬着牙,忍着痛,将一缕魂气注入粥中,沾了那满溢的饭香与阳气,随即转身,飞快地飘出了村落。

回到乱葬岗时,小丫头正蹲在界碑后,眼巴巴地望着村口的方向。看见阿玉回来,小丫头立刻扑了上来:“姐姐!你回来了!”

阿玉将沾着阳气的魂气渡给小丫头。

一股温暖的力量,瞬间裹住了小丫头的魂体。她的脸色,渐渐红润了些,那双黯淡的眸子,也重新亮了起来。小丫头惊喜地晃着阿玉的胳膊:“姐姐!我不冷了!我闻到饭香了!”

阿玉看着她的笑脸,眼眶一热,险些落下泪来。

她以为,日子会这般平静地过下去。却不想,一场更大的风波,正在悄然酝酿。

入冬的第一场雪,来得猝不及防。

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乱葬岗,荒草被压弯了腰,白骨被埋在雪下,只露出半截,像极了冬日里,村落里孩童们玩的雪萝卜。

就在这漫天风雪里,乱葬岗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
那是个穿着锦袍的男子鬼,面色惨白,眉眼间带着一股戾气。他的魂体凝实得近乎真人,显然是生前积了不少阴德,或是有什么法器护身。他一踏进乱葬岗,便引得恶鬼们一阵骚动,纷纷避让。

男子鬼径直走向槐树下,目光落在阿玉和小丫头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这乱葬岗,何时容得下两个小丫头片子,作威作福了?”

阿玉将小丫头护在身后,魂体紧绷,冷声问道: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谁?”男子鬼嗤笑一声,抬手,露出了腕间的一块玉牌,玉牌上刻着一个“柳”字,“柳家大少,柳承安。这乱葬岗,本就是我柳家的祖地,你们,占了我的地方。”

阿玉的心猛地一沉。

柳家。

她记得,自己的嫡母,便是柳家的女儿。

人鬼一·古卷篇 乱葬岗孤魂(续二)

阿玉的魂体猛地一颤,指尖冰凉。

柳家大少柳承安,这个名字她听过。嫡母嫁进家门时,曾带着这个侄子来过府上,那时的柳承安,锦衣玉食,眉眼倨傲,看谁都带着三分轻蔑,连正眼都懒得瞧她这个姨娘生的女儿。

没想到,他竟也死了,还魂归这乱葬岗。

柳承安显然也认出了她,上下打量着阿玉凝实了不少的魂体,眼底满是讥讽:“我当是谁占了我的地盘,原来是你这个没脸没皮的丫头。当年你坏了家族名声,被扔来乱葬岗喂野狗,倒是命硬,成了鬼还能折腾。”

阿玉将小丫头护得更紧了些,冷声道:“柳家的祖地?这乱葬岗埋着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,哪一寸土是你柳家的?”

“放肆!”柳承安怒喝一声,一股凛冽的阴气从他身上席卷而出,压得周围的荒草都低了头,“青冥山方圆百里,皆是我柳家的封地,这乱葬岗自然也不例外!识相的,就带着这小杂种滚出我的地盘,否则,我让你们魂飞魄散!”

小丫头被吓得瑟瑟发抖,攥着阿玉的衣角,小声啜泣:“姐姐,我怕……”

阿玉拍了拍她的背,声音温柔却带着决绝:“不怕,有姐姐在。”

她抬眸看向柳承安,眼底没有丝毫畏惧:“要滚的,是你。这乱葬岗,弱肉强食,凭的是本事,不是家世。你生前是柳家大少,死后,不过是个孤魂,与我们没什么两样。”

柳承安被戳中痛处,脸色愈发狰狞。他生前养尊处优,死后凭着柳家祖坟的庇佑,魂体才这般凝实,哪里受得了这般顶撞。他怒吼一声,扬手便朝阿玉抓来,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,直逼阿玉的眉心——那是魂灵的要害,一旦被击中,轻则魂体受损,重则魂飞魄散。

阿玉早有防备,拽着小丫头往旁边一躲,堪堪避开这一击。柳承安的指尖擦过她的肩头,一股剧痛传来,阿玉的魂体瞬间淡了几分。

“姐姐!”小丫头惊呼出声。

阿玉咬着牙,将小丫头推到槐树后:“躲好,别出来!”

话音未落,她便迎着柳承安冲了上去。

这些年在乱葬岗的摸爬滚打,早已让她练就了一身保命的本事。她知道柳承安的魂体凝实,硬碰硬讨不到好处,便仗着自己身形灵活,绕着槐树与他周旋。柳承安空有一身浑厚的阴气,却招式笨拙,好几次都扑了个空,气得他暴跳如雷。

“你这贱婢,有种别躲!”柳承安咆哮着,周身的阴气翻涌,震得槐树叶簌簌掉落。

阿玉冷笑一声,趁机绕到他身后,凝聚全身的魂气,狠狠拍在他的后心。柳承安闷哼一声,魂体一阵扭曲,显然是受了伤。他转过身,满眼的阴鸷:“找死!”

这一次,他不再留手,指尖凝聚起一团漆黑的阴气,朝着阿玉狠狠砸去。阿玉躲闪不及,被这团阴气结结实实地击中了胸口。

“噗——”

阿玉的魂体猛地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槐树上,一口魂血从她嘴角溢出,魂体瞬间变得透明了许多。

柳承安缓步走向她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:“当年你活着的时候,我能捏死你;如今你死了,成了鬼,我照样能捏死你。”

他蹲下身,伸手掐住阿玉的脖颈,指尖的寒意几乎要将她的魂体冻裂:“说,你肯不肯滚?”

阿玉死死地盯着他,眼底满是倔强,一字一句道:“不——肯!”

她的话音刚落,便听见槐树后传来小丫头的哭声:“放开我姐姐!坏人!你放开我姐姐!”

小丫头不知何时跑了出来,正跌跌撞撞地朝着柳承安扑来。柳承安嫌恶地瞥了她一眼,抬手一挥,一股阴气便将小丫头掀翻在地。小丫头的魂体本就虚弱,这一摔,更是淡得几乎要看不见。

“小丫头!”阿玉目眦欲裂,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涌上心头。

她猛地挣脱柳承安的束缚,不顾魂体的剧痛,朝着他扑了过去。这一次,她不再躲闪,而是拼尽了所有的魂气,与柳承安缠斗在一起。乱葬岗的恶鬼们都围了过来,远远地看着,却没人敢上前帮忙——柳承安的魂体太强,他们不想惹祸上身。

阿玉的魂体越来越淡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气在飞速流逝,可她不能停。她要是倒下了,小丫头就完了。

就在这时,柳承安猛地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,将她踹得倒飞出去。阿玉重重摔在地上,再也爬不起来。柳承安缓步走向她,手里凝聚着一团浓郁的阴气,显然是要下杀手。

“永别了,阿玉。”柳承安的声音冰冷刺骨。

他缓缓抬起手,就要将那团阴气砸下去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柳家小子,住手!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乱葬岗深处,走来一个瞎眼的老鬼婆。她拄着一根白骨拐杖,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,周身的阴气虽不浓烈,却带着一股令人敬畏的气息。

柳承安皱起眉头:“老东西,你想多管闲事?”

老鬼婆咯咯地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却带着一股威严:“这乱葬岗,不是你柳家的私地,是万千孤魂的容身之所。你仗着祖坟庇佑,便在这里作威作福,当真以为没人能治你?”

柳承安脸色一变: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
“我是什么东西?”老鬼婆缓缓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瞎眼,竟仿佛能看透人心,“我在这里守了百年,见过的柳家人,比你吃过的饭还多。你以为你魂体凝实,是因为祖坟庇佑?错了,是因为你生前作恶多端,死后被祖坟的怨气反噬,才会被困在这里,永世不得超生!”

柳承安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胡说!”

“我胡说?”老鬼婆冷笑一声,抬手一指,“你且看看你的魂体,是不是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?用不了多久,你便会魂飞魄散,连这乱葬岗,都容不下你!”

柳承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,果然看见魂体上,布满了细密的裂痕。他终于慌了,踉跄着后退几步,眼神里满是恐惧。

老鬼婆缓步走到阿玉身边,伸出枯瘦的手,轻轻拂过她的额头。一股温和的阴气涌入阿玉的体内,她的魂体渐渐稳定了下来。

“孩子,你受苦了。”老鬼婆的声音,带着几分怜悯。

阿玉撑着身子坐起来,看向老鬼婆,声音虚弱却带着感激:“多谢婆婆。”

老鬼婆摇了摇头,转头看向柳承安,厉声道:“滚!再敢来这乱葬岗撒野,我便让你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
柳承安哪里还敢停留,他看了一眼阿玉,又看了一眼老鬼婆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狼狈地逃进了乱葬岗的深处。

围观众鬼见柳承安走了,也纷纷散去。

阿玉看向老鬼婆,不解地问道:“婆婆,您为什么要帮我?”

老鬼婆缓缓蹲下身,摸了摸小丫头的头,小丫头的魂体也在老鬼婆的阴气滋养下,渐渐凝实了些。

“因为,”老鬼婆的声音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怀念,“我也曾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子,也曾在这乱葬岗,挣扎着活了下来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这乱葬岗,虽冷,却也藏着一丝温情。你护着这小丫头,便是护住了这丝温情。”

阿玉的心,猛地一颤。

她看向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小丫头,又看向远处连绵的荒草,眼底渐渐有了光。

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乱葬岗的每一寸土地。

槐树下,阿玉、小丫头和老鬼婆依偎在一起,看着漫天飞雪,听着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。

小丫头忽然开口,声音软软的:“姐姐,雪停了之后,我们能不能去山脚下的村落,看看那个给你粥的叔叔?”

阿玉笑了,点了点头:“好啊。”

老鬼婆也笑了,笑声沙哑却带着暖意。

雪落在槐树上,积了厚厚的一层。

阿玉知道,这场雪过后,乱葬岗的冬天,或许会变得温暖一些。

她也知道,只要她和小丫头在一起,只要她们守着彼此,这乱葬岗,便不再是冰冷的孤坟,而是她们的家。

夜深了,雪渐渐停了。

一轮残月,从云层里钻了出来,洒下淡淡的清辉。

乱葬岗的荒草里,传来了几声虫鸣,微弱却带着生机。

阿玉抱着小丫头,靠在槐树上,渐渐睡去。

梦里,她看见了姨娘,姨娘正笑着朝她招手,手里还拿着一颗糖,糖纸是红色的,甜得发腻。

她还看见了山脚下的村落,那个给她粥的叔叔,正和妻子坐在门槛上,看着孩子在院子里奔跑,笑声朗朗。

梦里的一切,都温暖得不像话。

人鬼一·古卷篇 乱葬岗孤魂(续三)

雪停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
残月隐没在云层里,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,给苍茫的乱葬岗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。积雪覆盖了荒草与白骨,天地间一片寂静,只有风掠过树梢时,带起簌簌的落雪声。

阿玉是被小丫头的呢喃声吵醒的。

小丫头缩在她怀里,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,嘴里念念有词:“糖糕……红枣粥……爹娘……”

阿玉抬手,替她拂去睫毛上的雪,指尖触到的地方,是魂体特有的微凉。经过老鬼婆的滋养,小丫头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不少,不再是那种一吹就散的模样。

老鬼婆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拄着白骨拐杖,站在槐树下,望着山脚下的村落。晨曦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,佝偻的脊背,在白茫茫的雪地里,显得格外孤寂。

“婆婆。”阿玉轻声唤道。

老鬼婆转过身,浑浊的瞎眼似乎能穿透晨雾,落在她脸上:“醒了?身子好些了吗?”

“好多了,多谢婆婆。”阿玉撑着身子坐起来,怀里的小丫头也醒了,揉着眼睛,迷迷糊糊地喊:“姐姐……婆婆……”

老鬼婆走到她们身边,枯瘦的手从袖中摸出两颗莹白的珠子,递了过来:“这是凝魂珠,是我用乱葬岗百年的阴气炼的,你们拿着,能护住魂体,抵挡阳气侵蚀。”

阿玉接过珠子,触手生凉,一股温和的阴气从珠子里缓缓溢出,流遍全身,让她受损的魂体舒服了不少。她连忙道谢:“多谢婆婆,这份恩情,我们没齿难忘。”

“不必谢。”老鬼婆摆了摆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,“我守着这乱葬岗百年,见多了孤魂野鬼的悲欢离合。你们俩,是我见过最干净的魂。”
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柳承安被我吓走了,短时间内不敢再来。但他毕竟是柳家子孙,靠着祖坟的庇佑,迟早还会回来。你们若是想安稳度日,得尽快变强。”

阿玉攥紧了手里的凝魂珠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会护好小丫头的。”

老鬼婆笑了笑,没再说话,只是转过身,望着山脚下的村落,久久不语。

吃过早饭——那是阿玉用魂气凝聚的、带着淡淡饭香的雾气,小丫头便拉着阿玉的衣角,脆生生地说:“姐姐,我们去看那个给粥的叔叔吧?”

阿玉望向老鬼婆,老鬼婆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记得别靠太近,活人身上的阳气,对你们还是有伤害的。”

阿玉应了声好,牵着小丫头的手,化作两缕淡影,朝着山脚下的村落飘去。

雪后的村落,一片静谧。屋檐上挂着冰棱,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一旁,露出青石板的地面。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饭菜的香气,飘向远方。
她们飘在那户农家的院墙外,看见那个汉子正扛着锄头,准备去地里干活。他的妻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件厚棉袄,嗔怪道:“天这么冷,多穿件衣裳,别冻着了。”

汉子笑了笑,接过棉袄穿上:“知道了,娘子。等我回来,咱们炖一锅羊肉汤。”

“好。”妻子的脸上漾起笑容,眉眼弯弯。

不一会儿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,扑到汉子怀里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爹爹,我也要去!”

汉子抱起孩子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:“乖,爹爹去地里看看麦苗,很快就回来。”

阿玉和小丫头躲在墙角,看着这一幕,心里暖暖的。

小丫头小声说:“姐姐,他们好幸福啊。我爹娘,是不是也这样?”

阿玉摸了摸她的头,声音温柔:“是啊。你的爹娘,一定也很疼你。”

就在这时,院门被推开了,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递给汉子:“儿啊,这是我腌的咸菜,你带着,中午就着干粮吃。”

“娘,您费心了。”汉子接过布包,眼眶微红。

老妇人笑了笑,又看向屋里:“快去吧,别让你媳妇等急了。”

汉子应了声,抱着孩子,转身朝村口走去。妻子和老妇人站在门口,目送着他的背影,直到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屋。

阿玉和小丫头静静地看着,直到炊烟散尽,才依依不舍地转身,朝着乱葬岗的方向飘去。

回去的路上,小丫头忽然问:“姐姐,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?”

阿玉握紧她的手,认真地说:“会。只要姐姐还在,就一定会陪着你。”

小丫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在晨光里,像两颗亮晶晶的星星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乱葬岗的雪渐渐融化,露出了枯黄的荒草和斑驳的白骨。春风吹过,荒草冒出了新芽,远处的青山,也渐渐染上了绿意。

阿玉和小丫头的日子,过得平静而充实。

她们跟着老鬼婆学习修炼,吸纳阴气,凝练魂体。老鬼婆教她们辨识魂气,教她们躲避阳气,教她们如何在这乱世之中,护住自己。阿玉的魂体越来越凝实,小丫头也渐渐有了自保的能力。

偶尔,她们会去山脚下的村落,看那户农家的炊烟,看汉子扛着锄头下地,看孩子在院子里奔跑,看妻子和老妇人坐在门槛上,说着家常。

她们也见过人间的悲欢。

见过有人因为一点小事,吵得鸡飞狗跳;见过有人因为亲人离世,哭得撕心裂肺;见过有人因为穷困潦倒,沿街乞讨;也见过有人因为金榜题名,欢喜得手舞足蹈。

阿玉渐渐明白,人间百态,不过是一场场的聚散离合。而她们这些孤魂,不过是这场大戏的看客。

这天,阿玉和小丫头正在槐树下修炼,忽然听见乱葬岗的入口处,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
她们抬头望去,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口棺材,朝着这边走来。为首的,正是柳承安。

他的魂体比之前更加凝实,周身的阴气也更加浓郁。他的身后,跟着几个穿着锦袍的鬼魂,显然是柳家的族人。

柳承安的目光,落在槐树下的阿玉和小丫头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我就知道,你们这两个贱婢,还敢待在这里!”

阿玉将小丫头护在身后,站起身,冷冷地看着他:“柳承安,你还敢来?”

“为何不敢?”柳承安嗤笑一声,抬手一挥,“这乱葬岗是我柳家的祖地,我想什么时候来,就什么时候来!今天,我就要让你们知道,什么叫规矩!”

他身后的柳家鬼魂,纷纷朝着阿玉和小丫头扑来。

阿玉握紧了手里的凝魂珠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
她知道,一场恶战,在所难免。

老鬼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们身边,拄着白骨拐杖,目光冰冷地看着柳承安:“柳家小子,你真以为,这乱葬岗是你柳家的一言堂?”

柳承安看见老鬼婆,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倨傲:“老东西,上次是我轻敌了。这次,我带来了柳家的护魂阵,今天,定要让你们魂飞魄散!”

他抬手,从袖中摸出一面黑色的旗子,猛地插在地上。

“嗡——”

一声闷响,黑色的旗子上,飘出阵阵黑气,化作一个个狰狞的鬼脸,朝着阿玉、小丫头和老鬼婆扑来。

老鬼婆脸色一变:“不好!是柳家的噬魂旗!”

她抬手,将阿玉和小丫头推到身后,枯瘦的手紧握白骨拐杖,周身的阴气暴涨,与那些鬼脸撞在一起。

“砰!”

一声巨响,老鬼婆的身子晃了晃,显然是受了伤。

柳承安哈哈大笑:“老东西,你的死期到了!”

他纵身跃起,朝着老鬼婆扑来。

阿玉看着老鬼婆摇摇欲坠的身影,看着那些狰狞的鬼脸,看着小丫头惊恐的眼神,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,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
她攥紧了凝魂珠,将全身的魂气凝聚在指尖,朝着柳承安,狠狠砸去。

“柳承安,今日,我便替天行道!”

人鬼一·古卷篇 乱葬岗孤魂(续四)

阿玉指尖的魂气裹着凝魂珠的凉意,如一道破空的流光,直直撞向柳承安的面门。

柳承安正仰头狂笑,压根没将阿玉的攻击放在眼里。直到那股带着凛冽寒气的魂气逼近,他才骤然察觉不对,慌忙侧身躲闪。魂气擦着他的耳畔掠过,击中他身后的噬魂旗。只听“嗤啦”一声,黑旗上的鬼脸瞬间消散了大半,旗面更是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。

“你找死!”柳承安睚眦欲裂,转身便朝着阿玉扑来。他的指尖凝聚着浓郁的黑气,那黑气中带着一股吞噬魂体的戾气,显然是动了杀心。

阿玉早有防备,拽着小丫头往后急退,同时将凝魂珠的力量催动到极致。莹白的珠子在她掌心散发出柔和的光晕,将她和小丫头护在其中。柳承安的黑气撞在光晕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竟无法再寸进分毫。

“凝魂珠?”柳承安的眼底闪过一丝贪婪,“这等宝贝,凭你也配拥有!”

他身后的柳家鬼魂见状,纷纷叫嚣着围了上来。这些鬼魂大多是柳家的旁系子弟,生前靠着柳家的权势作威作福,死后也依旧抱团作恶。他们的魂体虽不及柳承安凝实,却胜在人多势众,一时间,乱葬岗上阴气翻涌,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。

老鬼婆拄着白骨拐杖,挡在阿玉身前。她枯瘦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拐杖重重一顿,地面上的白骨竟纷纷飞起,朝着柳家鬼魂射去。那些鬼魂猝不及防,被白骨击中,魂体瞬间淡了几分,惨叫着后退。

“老虔婆,你真要与我柳家为敌?”柳承安怒吼道,他抬手一挥,噬魂旗上剩余的鬼脸再次涌出,朝着老鬼婆扑去。

老鬼婆冷笑一声,口中念念有词。只见她周身的阴气陡然暴涨,那些四散的孤魂野鬼仿佛受到了召唤,纷纷从荒草和白骨堆里钻了出来。这些孤魂,有的是饿死的逃荒者,有的是被冤杀的良民,有的是被丢弃的婴孩,他们受尽了柳家的欺压,此刻见有人带头反抗,顿时红了眼,嘶吼着冲向柳家鬼魂。

乱葬岗彻底乱了。

鬼哭与怒吼交织,阴气与戾气碰撞,荒草被掀飞,白骨被踩碎。阿玉护着小丫头,躲在凝魂珠的光晕里,看着眼前的混战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看见一个断腿的土匪鬼,死死咬住一个柳家鬼魂的胳膊;看见一个抱着婴孩的女鬼,用魂气砸向柳承安的后背;看见老鬼婆的白骨拐杖,每一次落下,都能打散一个柳家鬼魂的魂体。

柳承安渐渐落了下风。

他带来的柳家鬼魂,本就是些欺软怕硬之辈,哪里见过这般阵仗。一个个被孤魂野鬼们缠得脱不开身,魂体越来越淡,眼看就要魂飞魄散。柳承安又惊又怒,他没想到,这些平日里任他欺凌的孤魂,竟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。

“一群卑贱的东西!”柳承安状若疯魔,他猛地将噬魂旗往地上一插,“我柳家的护魂阵,岂是你们这些孤魂野鬼能破的!”

话音刚落,噬魂旗上爆发出一阵浓烈的黑气,黑气化作一道巨大的鬼脸,张着血盆大口,朝着老鬼婆吞去。老鬼婆脸色一变,想要躲闪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
千钧一发之际,阿玉猛地将凝魂珠掷了出去。

莹白的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地撞在鬼脸的眉心。鬼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瞬间消散在空气中。而凝魂珠也光芒黯淡,掉落在地,滚到了柳承安的脚边。

“姐姐!”小丫头惊呼出声。

阿玉的魂体瞬间淡了几分,没有了凝魂珠的滋养,她的力量锐减。但她没有丝毫犹豫,捡起地上的一块白骨,朝着柳承安冲了上去。

“柳承安,你的死期到了!”

柳承安看着脚边的凝魂珠,又看着冲过来的阿玉,眼底闪过一丝轻蔑。他抬脚便朝着阿玉踹去,嘴里骂道:“不自量力!”

阿玉早有准备,她侧身躲过这一脚,同时将白骨狠狠刺向柳承安的魂体。这一次,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魂气灌注在白骨之上,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。

白骨刺穿了柳承安的魂体。

柳承安浑身一颤,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白骨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魂体正在飞速消散,那些凝聚了许久的阴气,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
“不——”柳承安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,“我不甘心!我是柳家大少!我不能死!”
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阿玉,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。他的魂体越来越淡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乱葬岗的风中。

噬魂旗失去了主人的控制,“砰”的一声,化作了飞灰。

剩余的柳家鬼魂见状,哪里还敢停留,纷纷化作青烟,狼狈地逃向了乱葬岗的深处。

孤魂野鬼们发出一阵欢呼,声音响彻了整个乱葬岗。

阿玉瘫坐在地上,魂体几乎要透明。小丫头扑到她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:“姐姐,你别有事啊!”

老鬼婆拄着拐杖,走到她身边,捡起地上的凝魂珠。她将珠子递给阿玉,声音带着几分欣慰:“好孩子,你赢了。”

阿玉接过凝魂珠,珠子上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,滋养着她受损的魂体。她抬起头,看向周围欢呼的孤魂,又看向怀里的小丫头,眼底渐渐泛起了泪光。

这场仗,她们赢了。

乱葬岗的风,渐渐变得温和起来。

春风吹过,荒草的嫩芽愈发翠绿,远处的青山,也愈发清晰。孤魂野鬼们围了过来,对着阿玉和老鬼婆躬身行礼。他们脸上的戾气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。

老鬼婆看着众人,声音沙哑却带着力量:“从今日起,这乱葬岗,不再是柳家的祖地,而是我们所有孤魂的容身之所!”

众人齐声应和,声音震彻云霄。

阿玉抱着小丫头,看着眼前的一幕,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归属感。

她想起了自己被家族抛弃的那个寒夜,想起了在槐树下独自哭泣的日日夜夜,想起了和小丫头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。她忽然明白,这里,才是她真正的家。
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乱葬岗上,给荒草和白骨镀上了一层暖金的光。

阿玉牵着小丫头的手,和老鬼婆一起,站在槐树下,望着远方的村落。村落里炊烟袅袅,灯火点点,透着人间的烟火气。

小丫头忽然开口:“姐姐,以后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怕了?”

阿玉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:“是啊,再也不用怕了。”

老鬼婆看着她们,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
晚风拂过,槐树叶簌簌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孤魂、关于抗争、关于家的故事。

而这个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人鬼一·古卷篇 乱葬岗孤魂(终章)

乱葬岗的春风,吹了一年又一年。

荒草枯了又荣,白骨埋了又露,唯有那株歪脖子槐树,愈发枝繁叶茂,成了乱葬岗所有孤魂的聚集地。阿玉成了乱葬岗的守护者,她带着小丫头,跟着老鬼婆一起,打理着这片属于孤魂的土地。她们定下规矩:不许恃强凌弱,不许争抢地盘,凡有新魂入岗,皆要帮衬一二。

渐渐地,乱葬岗不再是那个阴森可怖的地方。白日里,孤魂们躲在树荫下修炼,夜里便聚在槐树下,听老鬼婆讲百年前的故事,听阿玉说山脚下村落的人情冷暖,听小丫头哼着不成调的童谣。偶尔,阿玉还会带着小丫头,偷偷溜去山脚的农家院墙外,闻闻饭菜香,看看那户人家的孩子长高了多少。

那户农家的汉子,依旧每日扛着锄头下地;他的妻子,依旧每日站在门口目送;老妇人的咸菜,腌得一年比一年香。阿玉看着那个孩子从蹒跚学步,到背着书包去私塾,心里竟生出几分欣慰。

小丫头的魂体,在凝魂珠和阴气的滋养下,愈发凝实。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,成了乱葬岗的小开心果,整日里追着那些老鬼跑,缠着他们讲自己生前的故事。老鬼婆的身体,却一日不如一日。她守了乱葬岗百年,魂力早已透支,如今不过是靠着一口执念支撑。

这天,老鬼婆把阿玉叫到槐树下,枯瘦的手握着一枚泛黄的玉佩,递给她:“这是我生前的物件,能护住转世的魂灵,保你一世安稳。”

阿玉接过玉佩,指尖发颤:“婆婆,您要走了?”

老鬼婆点了点头,浑浊的瞎眼里,竟泛起一丝光亮:“我守了百年,累了。这乱葬岗,有你在,我放心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不远处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,“这孩子,命不该绝于此。你们都该去转世,去看看人间的太阳,去尝尝人间的糖糕。”

阿玉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
她知道,老鬼婆说的是对的。她们是孤魂,却不该永远困在这乱葬岗。

三日后,老鬼婆在槐树下坐化了。她的魂体化作点点荧光,融入了乱葬岗的每一寸土地。孤魂们聚在槐树下,沉默了许久。阿玉抱着小丫头,看着漫天飞舞的荧光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
从那天起,阿玉便开始为转世做准备。老鬼婆留下的玉佩,藏着一丝生魂的气息,能引着她们找到轮回之路。她将乱葬岗的规矩,一一交代给那个断腿的土匪鬼——如今他早已洗心革面,成了阿玉最信任的帮手。

“等我们走了,这里就交给你了。”阿玉拍着他的肩膀说。

土匪鬼重重点头,眼眶泛红:“放心,我定护着这乱葬岗的每一个魂灵。”

临行前,阿玉和小丫头最后一次去了山脚下的村落。

夜色朦胧,农家的院子里亮着灯,汉子正陪着孩子读书,妻子在灶房里忙碌,老妇人坐在门口,摇着蒲扇。饭菜香飘了出来,混着晚风,格外诱人。小丫头趴在院墙上,小声说:“姐姐,我好像闻到了糖糕的味道。”

阿玉摸了摸她的头,笑着说:“等转世了,姐姐买给你吃。”

她们在院墙外站了很久,直到灯灭了,才依依不舍地转身,朝着乱葬岗的深处走去。

轮回之路,藏在乱葬岗最深处的一口古井里。井口飘着淡淡的白雾,雾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。阿玉牵着小丫头的手,攥紧了怀里的玉佩,深吸一口气,踏进了白雾之中。

穿过白雾的瞬间,无数记忆碎片涌来——被家族抛弃的寒夜,槐树下的孤独哭泣,与柳承安的殊死搏斗,和小丫头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,还有老鬼婆温暖的手掌……这些记忆,化作一道道暖流,融进了她的魂灵深处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阿玉猛地睁开眼。

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,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。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,身上盖着锦被,床边坐着一个穿着素色布裙的妇人,正温柔地看着她,眼眶泛红:“我的囡囡,你终于醒了。”

阿玉愣住了。

这妇人的眉眼,竟和她记忆里的姨娘,有几分相似。

“娘……”她试探着开口,声音软糯,带着婴儿特有的稚嫩。

妇人瞬间红了眼眶,伸手将她抱进怀里:“哎,娘在。”

这时,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,脸上满是笑意:“囡囡醒了就好,以后再也不会受委屈了。”

阿玉看着眼前的父母,看着他们眼中的疼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她低头,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里,似乎还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阿玉渐渐长大。她成了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姑娘,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,家里虽不富裕,却也衣食无忧。她常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,梦里有荒草萋萋的乱葬岗,有歪脖子槐树,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,还有一个拄着白骨拐杖的老鬼婆。

五岁那年,镇上的庙会格外热闹。阿玉缠着爹娘,非要去逛庙会。

庙会的人潮熙熙攘攘,到处都是叫卖声。阿玉牵着爹娘的手,东看西看,忽然,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前。

小摊前,站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正踮着脚尖,看着摊上的糖糕。小姑娘的眉眼,和她梦里的小丫头,一模一样。

阿玉挣脱爹娘的手,飞快地跑了过去。

“你好!”她仰着头,看着小姑娘,“我叫阿玉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小姑娘转过头,看着她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我叫念念。”

阿玉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
念念,念念不忘。

她知道,这是她的小丫头。

这时,摊主递给念念一块糖糕,笑着说:“小姑娘,尝尝吧,甜得很。”

念念接过糖糕,掰了一半,递给阿玉:“姐姐,你吃。”

阿玉接过糖糕,放进嘴里。

甜丝丝的味道,从舌尖蔓延到心底,和她记忆里,娘亲偷偷塞给她的那颗糖,一模一样。

她抬起头,看向天边的太阳。阳光暖洋洋的,洒在她和念念的身上,也洒在了远方的乱葬岗上。

那里的槐树,依旧枝繁叶茂。

那里的风,依旧温柔。

那里的故事,早已成了传说。

而人间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Author

罗才英

作者

要么不开始要么一辈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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