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槐下祸
镇子东口有个三岔路口,是进出镇的必经之路。早些年路没修宽,坑坑洼洼的,却平平静静,顶多是自行车剐蹭、拖拉机陷泥,从没出过要命的事。
老人们说,那路口的老槐树护着,槐树叶繁根深,能镇住邪祟。
变故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。
那天晌午日头毒得晃眼,一个外乡的货车司机,拉着满满一车西瓜,在路口外的摊贩旁停了车。他买了块冰镇西瓜,蹲在路边啃得急,嘴角沾着红瓤,还跟摊贩唠了两句:“师傅,这路口往镇里走,拐得急不急?我赶时间,得快点送瓜。”摊贩摆手劝他:“慢点开!这老槐树底下,得让让道。”司机笑了笑,没当回事,抹了把嘴就跳上了车。走得急,半块没啃完的西瓜就搁在摊贩的木板上,红瓤沾着几粒黑子,被太阳晒得冒了水。
谁承想,车子刚拐进路口,就遇上放羊娃举着鞭子从田埂里冲出来。他大概是赶时间,车速没减,猛打方向盘,货车直接撞在了老槐树上。
“轰隆”一声,车头瘪进去大半,西瓜滚了一地,红的瓤白的籽混着血,看得人眼睛发疼。
司机没救过来,被抬出来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望着镇里的方向。
放羊娃没事,只是吓傻了,蹲在路边哭。
事后摊贩收拾摊子时,瞅见那半块西瓜还搁在那儿,瓤子已经蔫得发黑,他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找了个塑料袋裹着,埋在了老槐树底下。“造孽啊,”他跟路过的人念叨,“那司机啃瓜的时候,汗珠子噼里啪啦往地上掉,我就该多劝他两句的。”
路口的血迹被太阳晒干,又被一场大雨冲得干干净净,老槐树的树干上,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撞痕,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疤。
没人把这当回事,日子照旧过。
第二章 路煞缠
可谁也没料到,从那以后,岔路口就像被下了咒。
先是邻村的二婶,骑着三轮车去赶集,到了路口,车把突然失灵,直直撞向路边的石墩,人摔在地上,后脑勺磕出了血,送到医院没撑过三天。
接着是镇上的后生,晚上骑摩托车去邻村赴宴,路过岔路口时,明明路况好好的,却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,第二天才被人发现,人已经没了气。
一桩接一桩,半年里,岔路口接连出了三起致命的车祸。
镇子里的人慌了,说这是路煞找替——第一个死的外乡司机,魂魄困在路口,得拉一个倒霉蛋垫背,才能投胎转世。
这话越传越邪乎,路过岔路口的人,要么绕远路,要么结伴而行,大白天都不敢单独走。有人在老槐树下烧纸钱,黄纸灰飘得满路口都是;有人请了道士来做法,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,符纸贴了一树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哭。
可没用。
没多久,又出事了。
是镇上的老王头,大清早骑着三轮车去卖豆腐,路过岔路口时,不知怎么就翻了车,豆腐撒了一地,人被压在车底下,等路人发现时,已经没了呼吸。
这下,没人敢走那条路了。
第三章 香葱寒
偏那阵子,家里种的香葱正赶上好行情,我和老公为了多赚点钱,每天凌晨一点半就得摸黑起床,挎着竹篮去地里摘香葱。摘满两大篮,天刚蒙蒙亮,就得骑着三轮车往镇上赶——那岔路口,是必经之路。
天没亮透的时候,路口的雾气最浓,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,像个蹲在路边的怪物。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,我坐在车后座,死死攥着装满香葱的竹篮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风一吹,像是有人在路口叹气,又像是有脚步声跟着车子走。
老公也怕,脚下的踏板蹬得飞快,嘴里却硬撑着安慰我:“别怕,咱走得快,不耽搁。”
可我知道,他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每次路过那道老槐树的撞痕,我都死死闭着眼睛,手心里全是汗,连篮子里的香葱叶子被风吹到脸上,都吓得浑身哆嗦。那是实打实的怕,不是听了鬼故事的后怕,是打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寒意,怕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竹篮里,连路口的风都不敢闻。
我妈叮嘱我,宁可多绕两里地,也别往那路口凑。我嘴上应着,可看着地里绿油油的香葱,想着能多赚的那点钱,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老公走。
第四章 残影晃
有天傍晚,我跟老公卖完香葱往家走,实在赶时间,老公咬咬牙,说:“走岔路口吧,快。”
我攥着他的衣角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车骑到路口,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路口空荡荡的,连只狗都没有。我不敢抬头,死死盯着车轮子,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看我们。
老公也慌了,脚下使劲蹬,恨不得一下子冲过去。
就在车子要拐出路口的时候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老槐树的影子里,好像站着个人。
是个男人的轮廓,穿着蓝色的工装,低着头,像是在捡什么东西。
我吓得尖叫一声,老公也慌了神,车子差点翻了。他稳了稳车把,头也不回地骑了过去。
骑出去老远,我才敢回头看。
路口空荡荡的,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什么都没有。
第五章 纸灰飘
隔天凌晨一点半,天还黑得像泼了墨,墨色里浸着点湿冷的雾气。我和老公打着手电筒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香葱地里赶,手电筒的光柱劈开夜色,照得路边的草叶上挂着的露珠,亮得像碎钻。
刚骑到岔路口附近,风突然变了向,裹着一股淡淡的纸灰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啥味儿?”老公皱着眉,脚下的车速慢了半拍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顺着他手电筒的光望过去——老槐树下,竟有一堆没烧透的纸钱灰,被风吹得打着旋儿飘,灰堆旁还立着半截没燃尽的香,香头的火星子明明灭灭,烟丝细细的,缠在槐树枝上,绕了好几圈都散不开。
那堆灰还带着点余温似的,看样子是刚烧没多久。
“谁大半夜的跑这儿来烧这个……”老公的声音发颤,攥着车把的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。
我往他身后缩了缩,眼睛死死盯着那堆纸钱灰,突然想起摊贩说的,他把司机落下的半块西瓜埋在了槐树下。又想起这阵子路口接连出事,镇子里的人都在说路煞找替,说不定是哪个出事的家属,瞒着人来给路口的魂儿送钱了。
风又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树下叹气。手电筒的光晃过树干上那道撞痕,黑黢黢的,像一道咧着嘴的疤。
我吓得牙齿都打颤,扯着老公的衣角催他:“走!快走!别停!”
老公也不敢再多看,脚下猛地使劲,三轮车“嘎吱”一声,箭似的冲过了岔路口。我回头望了一眼,夜色里,那半截香的火星子还在亮着,槐树叶影摇晃,像是有个人影,正蹲在树下,低着头烧纸。
那天摘香葱的时候,我总觉得身后有人盯着,好几次回头,都只看见空荡荡的田埂,和远处岔路口那棵黑黢黢的老槐树。
篮子里的香葱沾着露水,凉飕飕的,可我的手心里,全是冷汗。
尾声 路宁人安
后来,镇上把岔路口的路修宽了,还装了红绿灯,立了减速带。
从那以后,岔路口再也没出过车祸。
老人们说,是路修好了,煞气散了;也有人说,是那个外乡司机,终于等到了替他的人,投胎去了。
只有我知道,那天傍晚,我真的看见了。
至于那个替他的人是谁,没人知道。
岔路口的老槐树,依旧立着,树干上的撞痕,渐渐被新长出来的树皮盖住了。
只是路过的人,再也不敢在树下多停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