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殷入阳吃过晚饭，为父母洗脸洗脚，将他们安顿上床，再收拾桌椅、碗筷。一切收拾停当，他才去柴房，打开铺在稻草上的破被子睡觉……

黑白无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，严肃地说道：“吴安宁，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！”

他的心咯噔一下：“他们又是来抓我回去。看来，是祸躲不过，躲过不是祸。”随后，他被黑白无常一前一后押在中间，迷迷糊糊、飘飘然然回到阴曹地府，走过奈何桥，进入阎罗殿。尽管已是“二进宫”，对这里的环境比较熟悉，但他心里还是忐忑不安……

他前世叫吴安宁，是个十恶不赦之徒。横行霸道，危害乡邻，无恶不作，民怨极大。其父虽严加管束，他却劣根难改，反倒将父亲打死。最终被官府以“弑父”之罪判了极刑，到了地府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。然而，他趁押役不注意，暗自越狱脱逃。阎王下令黑无常火速缉拿。

他知道，无论自己有多大本事，也难逃阎王爷的魔掌。但转念一想，既然逃出来了，躲一时是一时。他逃到关口村一个叫殷家岩的地方，忽闻雄鸡报晓，眼见天色发白，前有悬崖阻路，后有追兵将至。正欲找地方躲避时，忽见眼前一户人家，室内传出女人痛苦的惨叫声。他偷偷一看，原来那女人正在生娃。他灵机一动，一下附在产妇身上，“哇”地一声，转世来到阳间，取名殷入阳。

话说黑无常受命追赶到此地，见吴安宁已经投胎转世，又不敢擅取小儿之命，只得回府禀报阎王爷。

阎王一听，立马拿出《生死簿》查阅：吴安宁投胎的那户人家名叫殷实。殷实三代单传，且代代没落，轮到他这一代已是贫穷潦倒、朝不保夕，父母早亡，沦为孤儿。三十八岁方娶邻村一王姓哑女为妻，四十岁才得一子……阎王本已为其安排了一善童为嗣，正是今日投胎。

哪知那善童不愿去人间，阎王便用铜锤猛击其臀，将他屁股打青了（这就是许多新生儿屁股为何是青紫色的说法，据说都是被铜锤打的）。善童才勉强同意，随“送子娘娘”同往殷实家投胎，谁知速度太慢，被吴安宁抢先一步占了胎。

阎王犯了难：要立即抓回吴安宁，殷入阳就得随之夭折，殷实夫妇就得痛失爱子，而且再无子嗣。况且，殷实夫妇尽管体残智愚、家境贫寒，却为人善良、忠实厚道，常做善事……又怎忍心让他们老来无依。于是，阎王决定对吴安宁“暂缓收监，以观后效”。

二

一晃二十年，阴曹地府整肃吏治，彻查旧案，又重提吴安宁越狱脱逃、擅投人胎之事。阎王委派吏史前去核查吴安宁——今世阳间人殷入阳的表现。结果，吏史回府向阎王汇报：“吴安宁已脱胎换骨，弃恶从善；殷入阳孝顺父母，怜惜乡邻，受人爱戴……”

“殷实夫妇近况如何？”阎王又问道。

“前年一场暴雨将其房侧大路冲毁，殷实在补修道路时被石头砸断一只腿；其妻王氏旧病未愈，又添耳疾。”吏史回道，“他们全家都靠殷入阳一人支撑，生活越发艰难。”

“这该如何是好？”阎王用指头不停地敲击案桌，十分为难地说道，“吴安宁前罪难赦，任其放任有失典制；殷入阳仁慈孝顺，不该折寿，岂能以己命赎他罪！”

“那就只有等殷实夫妇寿尽归天，再收监吴安宁！”吏史说道。

“殷实夫妇阴德厚重，阳寿尚足！”阎王再次翻看《生死簿》说道，“等到那时，吴安宁岂不逍遥法外？这又如何整肃吏治？而且还超越了他注定的阳寿，这可从来没有先例。”

这时，另一个吏史说道：“吴安宁罪孽深重，阳寿已尽，本应入地狱。然而，他本性顽劣，越狱脱逃，擅投人胎，理应归服前罪。如此一来，殷入阳就得立即当死。但殷入阳仁慈孝顺，怜惜乡邻，其父母阳寿尚高、阴德丰厚，且身带残疾，须人照顾。殷入阳又是独子，亦不能立即当死。”他顿了一下，提议道，“既然殷入阳当死又不能死，他符合当‘阴差’的条件。请阎王爷网开一面，让他做一名阴差。如今正整肃吏治、彻查旧案，狱事繁忙，吏卒紧缺，就让他协助黑白无常当个兼职捕快，将功折罪！”

“这倒是个好主意！”阎王眉开眼笑，一拍案桌，立即颁诏：“黑白无常，速传吴安宁！”

于是，便出现了本文开头那一幕——黑白无常夜闯殷实家，将殷入阳的魂魄（吴安宁）带到了阎罗殿。

三

“阎王爷，吴安宁带到！”白无常说道。

“吴安宁，抬起头来。”阎王用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，呵斥道，“你私自越狱脱逃，擅自投胎转世，可知该当何罪？”

吴安宁慢慢抬起头，战战兢兢地说道：“我前世作恶多端，烦扰乡邻，忤逆弑父，罪孽深重，本应入地狱，永不超生；后越狱脱逃，擅投人胎，再犯天条，已是罪上加罪，任凭阎王爷发落！”他顿了一下，又悲切地恳求道，“不过，我现在的父母体残智弱，年事已高，行动不便，生活艰难，且再无余子，无人为其养老送终。待我归服阎罗之后，恳请阎王爷托人照顾他们！”

阎王一听，大声笑道：“哈哈哈……看来，你还真是个孝子！”随后，又严肃地说道，“经查，你已脱胎换骨，痛改前非，弃恶从善；转世之后更是为人厚道，孝心可嘉，怜惜邻里。因此，本府决定暂不收你回朝，继续留在阳间奉养二老，直至为其送终。”

“多谢阎王爷宅心仁厚，宽宏大量！”吴安宁噗通一声跪下叩拜，深深感激道，“我一定遵行圣命，继续为父母养老送终；多行善事，广积阴德，以此回报阎王爷的赦免之恩。”

“不过，你先别感恩戴德，还有一事需你协办。”阎王再次盯着他道，“本府决定委派你兼做阴差，将功折罪！你意下如何？”

“遵命！”吴安宁领命离开阎罗殿，返阳回到了殷实家。

殷入阳迷迷糊糊醒来时，虽是鸡鸣三更，但离天亮尚早。本想再睡一会，却睡意全无。刚去地府“受命”的经历，犹如梦境一般，其情其景历历在目。他暗自庆幸，此事发生在半夜，父母并未知晓，不然暴露自己是恶鬼转世，定会吓坏双亲。至于以后“走阴”，恐被父母察觉，难免惊吓二老，但那是以后的事，也只得日后再做打算。

四

所谓“阴差”，俗称“走阴人”，也就是阳间人协助阴间差官抓取阳间人魂魄的临时差吏，相当于当今的协警或协管。阴差去阴间执行抓捕任务，就称之为“走阴”。

阴间只有黑白无常两个正式差官，他们按照阎王的旨意，专门负责抓取阳寿已尽的阳间人的魂魄。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阳寿已尽之人魂归阴曹地府，有时甚至一下就有几人、几十人乃至几百人同时被阎王勾了《生死簿》成为亡魂，且这些亡魂往往不住在同一地方。光靠黑白无常两个差官，根本忙不过来。因此，就需要调集阴差帮忙，协助抓捕。

阴差毕竟是临时兼职，不属阎罗殿正式编制。他们没资格将亡魂直接送往阎罗殿，只是协助黑白无常抓捕那些彪悍威猛、顽劣狡诈的亡魂，或受命将亡魂提前抓取，套在当道的树上或关在隐蔽的洞穴里——就像而今的拘留所，将“嫌犯”暂时羁押——再由黑白无常将这些亡魂送进丰都阎罗殿报到注册。最后由阎王验明正身，依律宣判：善者升天成仙，永享极乐；良者释放为民，择机投胎；恶者打入地狱，严刑责罚。

阴差对一般凡人来说，是件很神秘的事，但对他们本人而言，却是一桩苦差事。不仅没有报酬，还经常挨打受骂。因此，阴差在走阴时，嘴唇会微微颤动——那是在催赶或呵斥被抓之人；四肢会不停动弹——那是在赶路或因犯错受罚的痛苦挣扎；阴差返阳后，额头会直冒冷汗——那是走阴劳累、身体虚弱所致；身上有时会青一块紫一块——那便是遭彪悍顽劣的亡魂反击或被阴司责罚的“伤痕”。

五

殷入阳第一次走阴，是在他二十一岁那年。

那天中午，一家人正准备吃午饭，他突然倒地，脸色发白，嘴唇颤动，四肢抽搐……

殷实夫妇被吓坏了，急得团团转，以为他突发“母猪疯”或“羊角疯”，便立即查看他身上是否有猪毛、羊毛——这是乡下人判断这类病症的经验。据说，凡是发此病之人，腋下或脖子上会立即长出几根猪毛或羊毛，且嘴里不时发出猪、羊叫声。但找遍他全身，也没见一根猪毛、羊毛。殷实一跛一拐地出门，求邻居帮忙去叫医生。

一会儿，邻村的鲁医生赶到，先是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心音，用手背挨他额头测体温，又号脉、问病情。结果，除体温稍高外，一切均正常。医生也曾怀疑是癫痫病，但他嘴角并无白沫——癫痫的典型症状。因此，鲁医生也搞不清楚他究竟得了啥病，一时无法下药，最后只得开了几片阿司匹林——那时缺医少药，阿司匹林是当时很先进的西药，虽不一定能医好病，但也不至于治死人。

大概半个时辰后，殷入阳突然苏醒过来，全身大汗淋漓。随后，他的脸色慢慢泛红，很快恢复原状，像啥事也没发生过。其父殷实问他刚才是怎么回事，他说自己去把邻村的胡三娃抓了。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：“你一直晕倒在地，哪也没去，怎么会去抓胡三娃？”他瞪了大家一眼，不屑一顾地说道：“哼，管你们信不信，反正我跟无常二爷（黑白无常）一起把他抓住，用铁链子牵走了。保证过不了几天，他就要去见阎王。”家人见他已然苏醒，且无其他大碍，也并未计较，全当他是一时胡言乱语。

说来也邪乎，就在殷入阳“胡言”后的第三天，就有人说胡三娃突发疾病死了。

胡三娃本名胡仁贵，因其排行老三，小名三娃，家人及村民一般都叫他胡三娃。但他并非孩童，已是三十出头的精壮小伙。他身强力壮、五大三粗，平时根本没啥病，就连发汗的紫苏水也很少喝。

那天，胡三娃到街上去打牌赌博，中午下馆子喝了些酒。下午，他跌跌撞撞地回家，不小心摔了一跤，当时也并不严重，只感觉有点头晕，便去睡了。其妻冯幺妹只当他跟平时一样喝醉了，也没当回事。等她把晚饭煮好后去叫他，却怎么也喊不答应。

幺妹慌了神，立即叫来他的父母和邻居。此时，三娃已不醒人事。他的大哥胡仁富站在地坝边喊鲁医生。鲁医生住在本地，半支烟的功夫就赶到了。可等鲁医生赶到时，胡三娃早已气绝身亡。

“唉！”鲁医生叹了口气道，“还真被殷入阳说准了，看来他还真是在走阴啊！”

六

尽管人们仍不相信殷入阳是阴差，也不相信胡三娃是被他抓走的，但胡三娃突然暴病而亡的事，确实被他言中了。从此，有人开始相信殷入阳是阴差，会走阴索命。

人们在半信半疑中，传播着殷入阳“走阴索命”的消息……

有人敬佩他，说他是神，能置人于死地，相信那些恶人歪人再不敢胡作非为，终究有人能制服他们；有人畏惧他，说他是鬼，必须远离，免得有朝一日被他缠住抓走，送去见阎王；也有人鄙视嘲笑他，说他是疯子，根本不相信他会“走阴索命”，纯属发疯、发癫、打胡乱说。

不管人们怎么议论，也不论人们对他持何种看法，都无法阻止他走阴的事实。后来，隔三差五，他就会晕倒一次，不久后，周围就会有人死去。

当某人死了，有人问他“是不是你抓的？”他闭口不言，只是莞尔一笑；当他走阴返阳后，若问他“又去抓了谁？”他更是避而不谈——天机不可泄漏。当然，有时遇到父母或特别友善之人问及此事，他也难免过意不去，失言相告。结果，泄漏了天机，自然免不了被阴司——地府里的执刑官毒打。

七

阴差也有抓错人的时候。据说，“阴差阳错”一词最先就来源于此——指阴差因疏忽，将不该抓的阳间人错抓，造成“冤假错案”。有时，被错抓的人会被关在树上或山洞里数天乃至数月，等黑白无常来领取时发现抓错了，只得将其“无罪释放”——这就是有人重病日久不见好转，眼看就快死了，却又奇迹般痊愈的原因；有时，被抓错的人若连黑白无常也未发现，直至交到阎王那儿核对身份时才被察觉，阎王会命令黑白无常将其魂魄还回去，也就是“还魂”。只不过，还魂前要在孟婆那儿再喝一次忘魂汤，免得他还阳后泄露地府秘密——难怪有的人已经死了，却又突然复活；如果还魂时，他的尸体已被埋葬或毁坏，那就只能找其他死人的尸体“借尸还魂”——难怪有的死人虽然复活，但其音容笑貌、言谈举止、生活习性等与以前判若两人，因为灵魂已不是他本人；如果一时找不到还魂的尸体，就只能成为“游魂野鬼”，四处游荡，继续寻找尸体还魂，或为非作歹、害人性命，再夺其尸——怪不得有的人“撞鬼”后，音容、言行及性情大变，因为他的灵魂已经被“游魂”换掉了，而他自己的灵魂又变成了新的“游魂”。

阴朝地府对抓错的冤魂没有“国家赔偿”，但也不会让其白受冤屈，补偿办法就是增加他的阳寿。因此，有的“还阳人”能活很久。

我们村的王老伯就是个“返阳人”。他年方六十，平时身体硬朗，突然一病不起，两三个月下不了床。四处求医、八方寻药后，病情不仅不见好转，反而日渐加重，阳气虚脱，面色惨白，走路打晃。一天傍晚，他终于断了气。子女们将其入棺，准备择期安葬。谁知，次日凌晨，他突然醒来，推开棺盖爬了出来，把守灵的人吓了个半死。

原来，王老伯是被殷入阳抓错了。那段时间，恰逢阴曹地府“整肃吏治，彻查旧案”，抓捕的亡魂太多，黑白无常一时忙不过来，没及时将他取走，他一直被关在王家后面的山洞里。黑白无常来领取时，因慌忙未仔细核对身份，便匆匆带走。结果，到阎王那儿验明正身时，才发现他还有十二年阳寿未尽，本应抓的是另一个已满八十高寿、且与王老伯同名同姓的老人。

殷入阳知道自己抓错了人，深感愧疚，还担心王老伯的家人会匆匆将其下葬，导致他无法还魂。于是，他风风火火地赶到王家阻止下葬。当看到王老伯已经复活时，他多少感到了些欣慰。

他噗通一下跪在王老伯面前，冒着“泄露天机，必遭天谴”的风险，将事情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向王老伯及其家人和盘托出，并当场认错：“王伯伯，真是对不起，是我害得您受苦遭罪，还差点枉送了您的性命！”

“入阳，别自责了，起来吧！”王老伯拉起殷入阳，宽慰道，“这事不是你的错，谁叫我跟别人同名呢。”随后，他又笑道：“哈哈，看来，我还真是个‘老不死’的呢。”

当然，王老伯也并未白受冤屈，阎王给他追加了三年阳寿，因此，他又多活了十五年。

殷入阳也因此事受到了责罚——“滥抓无辜”和“泄露天机”两罪并罚，被阴司狠狠打了一顿，身上多处青紫伤痕，过了好多天才消散。

八

殷入阳长期游走于阴阳两界之间，掌握了许多阴朝地府的秘密。许多人，特别是年轻好事之人，对他走阴之事深感好奇，千方百计要他讲述阴间的奇闻异事。但一般情况下，他绝对不会泄露半点天机，免得遭受阴司责罚、饱受皮肉之苦。

一次，邻社李冬儿娶媳妇。李冬儿是殷实的姨侄儿——也就是他姨妹的儿子。殷实夫妇因残疾不便行走，只得让殷入阳代为参加。

他一到现场，就成了“贵宾”，人们对他“刮目相看”，热情相待，争相与之同坐。几个年轻人将他拉到一桌，边陪他喝酒，边要他讲走阴的事。他本不愿喝酒，更不愿开口乱说，但为人老实，经不住他们的花言巧语和死缠烂打，还是与他们推杯换盏。结果，他喝醉了，无法控制自己的神经，加上酒壮人胆，不再怕泄露天机遭天谴，于是喋喋不休地向他们讲述起自己走阴的经历和地府里的一些见闻。

“……你们以为我走阴每次都要过奈何桥、进阎罗殿、见阎王爷吗？”殷入阳似乎有些委屈地说道，“其实，我就是一个临时听差，被人使唤，替无常二爷卖命，帮他们抓人……我至今也只去过两次丰都那个鬼地方。”

“既然这么辛苦，那你不会不干了？”有人插嘴道。

“鬼才想干！”殷入阳愤愤道，“谁叫我前世作孽，犯下重罪，又越狱脱逃，还擅投人胎……”随后，他索性讲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，以及阎王命他“当阴差，谁敢违抗！”

“据说人死后都要去丰都，那丰都有多大？”有人又问，“每年都死那么多人，丰都住得下吗？”

“你以为所有的死人都住在丰都吗？”殷入阳说，“其实，丰都只是阴朝地府的官府衙门，住的多是当官的和受刑的。一般人死后，只是去丰都报到注册，然后由阎王宣判发落。上善之人升天做神仙，罪恶之人打入十八层地狱，绝大多数人会被释放回原籍居住，等待机会转世投胎。你们死去的亲人，实际上都在你们身边，只是你们看不到他们，但他们能够看到你们，阴阳相隔不过一张纸……”

“如此说来，人死了真的可以转世投胎？”一位老人问道。

“是呀，不然阴间早就挤爆了。”殷入阳说道，随后话锋一转，“不过，投胎转世不是想投就投、想转就转的，得等机会；也不是想投人胎就能投人胎的，要看你的品行。没有阴德的，有的可能变牛、变羊、变猪、变狗；有的甚至变鸡、变鸭、变麻雀……”

“听说你经常抓人，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，请你手下留情，别把我们抓了！”一个年轻崽儿求情道，“至少不能像王老伯一样被你抓错了！”

“我奉旨行事，阎王叫抓谁才抓谁，不能凭个人恩怨。”他一本正经地说道，“当然，因同名同姓的人多，有时难免出错，但最后经阎王审查，该死的躲不过，不该死的死不了。”

九

有人发现，殷入阳的嘴角时不时地抽搐，还会用拳头偶尔击打自己的屁股、大腿等处，以为他喝醉了。其实，他早就感觉身体有些隐隐阵痛——阴司已在警告直至惩罚他，但在酒精的麻痹下，他失去了知觉，并未引起警觉，还在继续泄露地府的秘密。

突然，他向后一仰，“咚”的一声倒在地上。人们都以为他又去走阴抓人了，纷纷避让逃离；李冬儿以为他喝醉了，准备上前拉他起来，但他媳妇是外乡人，没听过这些“奇闻”，也没见过这种阵势，担心大喜之日不吉利，便加以阻止。

殷入阳一直躺在地上，时而抽搐，时而打滚，其情可悲，其状凄惨。

这时，一个年轻女子看不下去，毅然上前扶他。但她毕竟是柔弱之躯，扶不动壮实的殷入阳，便顺手挪来一根板凳，坐在板凳夹角处，将他紧紧搂在怀中。说来也怪，他一下就安静了，像孩子睡着了一样，静静依偎在女子的怀里。

客人纷纷离去，主人忙着送客，帮忙的人忙着收拾碗筷、桌椅，没人理会他俩。

大约一个时辰后，殷入阳醒了过来，睁开眼一看，自己竟躺在一个女人怀中，十分不好意思，一撅屁股爬了起来。

那女子关切地问他：“怎么样？”

尽管身上还有些疼痛，但他却说：“没事，没事！”随即向主人及新郎新娘告辞：“打扰了！”然后朝村口走去。

那女子也急忙跟了上去。

殷入阳回过头，见并无他人，便停下脚步等她走近，说道：“感谢你救了我，要不然，我今天要被打死！”

“看你晕倒在地，又如此痛苦不堪，还以为你犯了啥病。”女子不解地问道，“刚才你说要被打死，是谁要打你？又为啥要打你？”

“当然是阴司。”殷入阳说道，“我在席上喝醉了，跟他们讲了阴曹地府的事，泄露了天机。”

“你说是我救了你？我只是把你搂着。”女子又问道，“那你说说，我是怎么救你的？”

“你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“是不敢说？”女子看着他继续问道，“还是怕再挨打？”

“不是。”他感觉脸有些发烧，低头道，“不好说得！”

那女子性子执拗，不好说的偏要逼他说：“既然是我救了你，你就非说不可！”

“你，你……”他一下扭过头，鼓足勇气说道，“你裤底在流血（月经来了）。”顿了一下，又补充道：“他们（鬼魂）最怕这个！”

那女子十分不好意思，觉得有些害臊，立即用双手捂着脸，骂了一句：“二流子。”

“我本不想说，是你逼着我说的。”殷入阳委屈道，“我说了你又生气！”

十

“好了，我不生气。”那女子立即放开捂脸的手，说道，“你也别生气了。”随后，她向殷入阳莞尔一笑：淡淡的峨眉下，掩映着一双杏仁般的眼珠；粉嫩的面颊上，嵌着两个甜甜的酒窝；一张樱桃嘴里，含着两排白莹莹的玉牙……看得殷入阳心旷神怡，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老看着我，该不是我脸上也在流血吧？”女子打趣道。

“不，不……”殷入阳低头结巴道，“你，你，你好漂亮！”

那女子虽然有些不好意思，但心里却乐滋滋的。

两人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，就这么呆呆地站着。

良久，殷入阳终于忍不住，开口问道：“你叫啥名字？”

“冯玉兰。因是老幺，大都叫我冯幺妹。”

殷入阳不听则罢，一听吓了一跳：“冯幺妹”，不就是胡三娃的媳妇吗？他只听说过这个名字，却未曾见过。真是冤家路窄！自己取了她男人的性命，如今她在众目睽睽下搂抱着自己，究竟是救他还是想害他？

“入阳，入阳。”冯幺妹看他大惊失色的样子，意识到他可能知道了自己的身份，诧异地问道，“怎么，把你吓到了？”

“玉兰，对不起，我与你们无怨无仇，本不想害胡大哥。”殷入阳诚恳地说道，“但没办法，魂在阎罗，身不由己，我也是奉旨行事。”

“入阳，你想多了！”冯幺妹安慰道，随后气愤地说道，“我并不怪你，是他活该！”

“为啥？”殷入阳听她这么一说，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“他毕竟是你男人。”

“既然是你把他的魂魄取走的，那你知道阎王为何要他的命吗？”冯玉兰问道。

“那是我第一次走阴，而且是帮无常二爷的忙，不便问他到底犯了啥事。”殷入阳说道，“况且，我只是一个临时兼职，不论是帮无常二爷抓人还是自己单独取魂，都只能按阎王的旨意行事，却不知道被取之人身犯何罪。”

“好吧，那我就告诉你……”冯幺妹说道，“他就是个十足的无赖、地痞、流氓，忤逆不孝之徒。”随后，她向殷入阳讲述了胡三娃的斑斑劣迹和桩桩罪行……

十一

胡三娃虽排行老三，实为老幺，上有一兄一姐。其兄智愚憨钝，体弱多病；三娃聪明乖巧，伶牙俐齿，故取名“仁贵”，寄望他成为“贤人达贵”，执掌胡氏家业。因此，父母将其视为掌上明珠，好吃好穿的都给他，好言好语地宠他，坏习坏德也惯着他。谁知，事与愿违，他娇惯成性，目无尊长，妄自尊大，欺老凌弱；飞扬跋扈，骄奢淫逸；惹事生非，无恶不作……弄得团方四邻鸡犬不宁，人人自危，敬而远之。

他唯我独尊，不把家人放在眼里，经常吆三喝四，谩骂父母，甚至拳脚相加，将父亲的脚打瘸，将母亲的牙打缺，将哥哥的手打断，将姐姐的眼打瞎。

他生性好赌，经常强迫村民赌博，不论老少，只要他想赌，别人就得陪他赌。赌牌、猜子、打叉，甚至赌吃饭、赌吃肉、赌喝酒……一切皆可赌，但他从不认输，耍赖耍横。赢了就把钱拿走，输了就不给。只要被他缠上赌，就等于把钱送给他。

他还好酒，只要哪家有事，不论红事白事、喜事丧事，他都去闹酒——找酒喝、找人陪喝；狡酒——强迫别人喝，想把别人整醉；烂酒——自己酒量不佳，喝得酩酊大醉，丑态百出。

他更好色，只要见到漂亮点的姑娘、媳妇，就想占便宜，不是打情骂俏，就是动手动脚，甚至强迫对方。尽管姑娘、媳妇们像躲瘟神似的躲避他，但被他糟蹋、蹂躏的仍不在少数。事后，他的父母就去给他擦屁股，向人求情说好话，赔钱赔银子。当然，多数懦弱的受害者只能忍气吞声，自认倒霉。

更可恶的是，他还强奸了自己的堂婶。有一年，胡三娃到堂爷——他爷爷的幺兄弟家去，见堂爷的三儿媳柳氏风姿绰约、貌美如花，便起了歹心。柳氏刚结婚不久，其夫就被抓了壮丁。胡三娃见她风情万种、楚楚动人，顿时垂涎欲滴，色心大发。晚上，他偷偷撬开柳氏的房门，悄悄爬上她的床。柳氏透过朦胧月光，发现是胡三娃，怒斥道：“你这个畜生，我是你婶！”他哪里肯听，一边撕扯柳氏的衣服，一边说道：“一根牛尾巴遮个牛屁股，你上面是婶，下面是女人！”然后将她重重压在身下，还恬不知耻地说道：“我不碰上面，只碰下面。”

次日早晨，柳氏的婆婆见她日过三竿还未起床，便去开门查看，只见她在楼梁上吊死了。全家人都不知她为何自寻短见，只得七手八脚忙着料理后事。

十二

“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！”冯幺妹气愤道，“你说他该不该死？”

“既然如此，那你为啥还嫁给了他？”殷入阳疑惑地问道。

“嗨！”冯幺妹叹气道，“也是被他糟蹋了，没办法！”随后，她又向殷入阳道出了自己的悲苦身世及不幸遭遇……

冯玉兰刚出生，母亲就因产后大出血去世了。父亲无法抚养，便将她寄养在同村李福春家，靠吃李家乳母唐氏的余奶及米羹活命。两岁时，父亲又不幸离世，她成了孤儿。唐氏心想，尽管是别人的孩子，但吃自己的奶水，终究有感情，又见她实在可怜，就干脆将她与自己的孩子一起抚养，乳母成了养母。

养母家本有三个孩子，一男二女，前两个是女儿，唯独最后一个是男丁。唐氏成天既要带四个孩子，又要做家务，全家全靠养父李福春一人种地养家糊口，生活十分艰难。

长大后，两个姐姐相继出嫁。冯玉兰也日渐出落得如花似玉，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，把李家的门槛都踏缺了，但唐氏就是不答应。大家都知道她的心思，是想把冯玉兰留给自己的宝贝儿子李娃子——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。这也是人之常情。按说，冯玉兰与李娃子同吃一包奶，青梅竹马，应是天作之合；再加李家有养育之恩，她理应以身相报。也许是月下老人不牵红线，没那个缘分，冯玉兰就是不肯答应。

一天，胡三娃到他姨娘家来，他姨娘与李家同住一地。当他看到如花似玉的冯玉兰时，简直像见到了仙女，兽性大发，饿狼般地扑上去将她按倒在地。当时，李娃子被吓得魂飞魄散，不敢前去施救。待胡三娃作恶完毕，李娃子才举起扁担准备上去帮忙，却被胡三娃飞起一脚踹到地坝坎下，摔了个半死。

后来，李家将此事告到县衙。谁知，官府衙门深似海，有理没钱莫进来，加上胡家早已使了银两打点，官府只是责成胡家赔了点医药费，并未追究胡三娃的刑责。

胡三娃劣迹斑斑、臭名昭著，自然难娶媳妇，而且乡邻防范甚严，他很难再捕捉到“猎物”。他强奸冯玉兰之后，并不善罢甘休，企图住在李家长期霸占。胡家怕再激民怨、重犯官司，只得请了媒人，下了聘礼，正式将冯玉兰娶过门。

冯玉兰本意不从，但被他糟蹋了身子、破坏了名节，怕日后不好嫁人；更怕他长期上门纠缠，伤及养父母和兄长，因而不得不从；更重要的是，她眼看兄长李娃子为救自己被打伤，官府又黑心袒护，伸冤无门，便怀恨在心，想嫁过去后再寻机报仇。

谁知，结婚才半年，报仇的机会尚未找到，胡三娃就暴病身亡了。

“他真是死有余辜！”殷入阳气愤道，“那天，我还因为都是乡里乡亲的，心生怜悯，畏手畏脚。早知如此，我当时就该狠狠地捶他一顿！”

太阳西下，时近黄昏。

冯幺妹说道：“入阳，时间不早了，快回吧。”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别。

十三

旧时，男子十八荣冠，女子二八破瓜。也就是说，男子十八岁就可以娶媳妇，女子十六岁就可以出嫁。

殷入阳已年过二十四五，一般人在这个年龄，孩子都六七岁了。但他自知家境贫寒，父母身残，又加上自己身负“阴差”之职，人不人鬼不鬼的，自然没人看得上这个家，更没姑娘愿意嫁给她。对娶妻生子的事，他想都不敢想，只是深感愧疚——自己打光棍倒无所谓，却对不起殷氏祖宗。其父三代单传，如果他再不娶妻生子，殷氏将后继无人，彻底断了香火。

殷实夫妇也同样着急，也曾托人提过亲。但媒婆一见他家的家境，头摇得像拨浪鼓：“喳喳，喳喳，没有合适的姑娘！”还有更挖苦的：“哼，想给他娶媳妇，除非七仙女再私下凡间！”殷实夫妇无可奈何，只得作罢，看在眼里，痛在心里，时常暗自叹气落泪。

正在殷实夫妇焦头烂额、殷入阳一筹莫展之时，还真有“仙女”突然降临。这“仙女”并非上天玉帝的千金，而是寡妇冯玉兰。

那天，她用烂背篓背着一床旧被子和几件换洗衣服，来到了殷实家。

殷实夫妇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姑娘，原以为是过路的，并未在意。直到她走进屋檐下，歇下背篓，殷实才疑惑地问道：“姑娘，你这是……”

“大伯，大娘，我叫冯玉兰，是入阳的媳妇。”姑娘说道，随后就往屋里搬东西。

殷实夫妇又惊又喜，简直不敢相信，双双睁大眼睛盯着她。入阳娘不停地打着手势，殷实连忙问道：“姑娘，你说啥？你是入阳的媳妇？！”

“对，我就是入阳的媳妇！”冯幺妹望着二老说道，然后又问：“入阳呢？”

“他到后山打柴去了。”殷实说道，随后站在地坝边喊道：“入阳，入阳，你媳妇来了！”但一直未见回应。其实，殷入阳已经听到了喊声，只是老人耳朵不好使，他就算回应了也不一定能听见。因此，每当听到喊声，他一般不作应答，知道家中有事，定会立即赶回。

殷入阳听到父亲喊他，虽未听清后面的话，但知家里有事，便扛着柴匆匆往回赶。谁知，下山时，他踩住一块石头，脚下一滑滚下岩坎，腿脚受了伤，钻心地疼。

“入阳，入阳！”冯玉兰见他久久未归，便去后山看望。她一路走，一路呼唤：“入阳，入阳……”

殷入阳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女子的呼叫，且越来越近。他对这个声音非常熟悉，好像是冯幺妹，但又不敢相信：“怎么会是她？她又来干啥？”

这时，冥冥中似乎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对他说：“殷入阳，你媳妇来了！”他一下意识到，刚才父亲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，但那声音并非父亲的。那声音又说道：“你要好好待她！”

于是，他艰难地应答道：“我在这，我在这……”

冯幺妹听到他微弱的声音，意识到他可能出了事，便急忙循声跑去。荆棘划破了她的衣服，刺穿了她的手臂和脸庞，她顾不得伤痛，先将殷入阳扶出林子，又折转身去，扯了两根葛藤将柴捆背在背上，再扶着殷入阳一瘸一跛地回到了家。

十四

殷实夫妇见此情景，知道儿子出事了，心里自是难过。尽管殷入阳经常磕磕碰碰、跌跌撞撞，受伤本不为奇，但这次还有一个姑娘跟着受伤，还背着那么重一捆柴，一直搀扶着他，二老感动得不知说啥好，只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淌。

俗话说，穷在世上无人问，富在深山有远亲。殷实家贫如洗，从未有啥客人来访。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位“贵客”，尽管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成为儿媳妇，但也得好好招待。然而，家里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，二老决定将家中唯一的一只母鸡捉来杀了。

“爸，妈，杀不得，杀不得！”冯幺妹急忙阻止道，“再说，我又不是只吃一顿两顿，而是要长期与你们一起生活，你们有多少鸡给我吃？”说罢，她将殷入阳扶到椅子上坐下，说道：“你们都坐下休息，我去做饭。”接着又问：“米在哪儿？”

入阳娘一直摆手，入阳爹很为难道：“闺女，怕你见笑，我们家没米，只有红苕和包谷。”

“也行，红苕、包谷也养人。”冯幺妹说道，随后就去淘红苕、磨面做饭。

吃饭时，入阳娘时不时看着姑娘，又时不时看看老伴。入阳爹知道她想说啥，便怯生生地对姑娘说：“闺女呀，你吃了中饭，还是走吧！”

“走？”冯幺妹两眼充满迷茫，“我已是入阳的媳妇，你要我往哪走？”

“从哪来就回哪去吧！”入阳爹接着说道。

玉兰放下碗筷，悲切地哭道：“我已经没去处了！”

十五

原来，胡三娃暴死后，冯幺妹仍住在胡家。尽管婆婆时常挖苦、谩骂，脸色难看，但公公比较仁慈，处处护着她，她感激不尽。

两年后，婆婆走亲戚去了，公公又把大哥打发去场上买东西，家里就剩下她和公公两人。谁知，公公兽性大发，突然想强奸她。她一边反抗，一边苦苦哀求：“爸，我是你儿媳妇呀！”但他哪里听得进去，还厚颜无耻地说：“我儿已被你克死，你现在就是我的媳妇！”

玉兰性子刚烈，并不驯服。见公公软硬不吃，便只能以暴制暴：先是不停地抓刨他的脸，然后狠狠地咬着他的嘴唇，还使劲拽住他的下身，痛得他嗷嗷直叫，方才罢休。

公公的丑恶嘴脸终于败露，但婆婆不便对外张扬，只得以冯玉兰是“扫把星”、克死了他们的儿子为由，将她赶出了胡家大门。

冯玉兰无处可去，只得回到养父母家，打算不再嫁人，终身伺候养父母及病残的哥哥李娃子。谁知，养母也不再收留她——“嫁出去的女儿，泼出去的水”，哪有回娘家的道理！更重要的是，养母担心她是“扫把星”，会克死自己的宝贝儿子。

她只得背着婆家“打发”的一床与胡三娃睡过的旧被子和自己的随身衣物，住进了山洞里。白天到林子里采摘野果或到地里捡烂红苕，夜晚就喝山泉水，蜷曲在山洞角落里……

一天晚上，她做了一个梦。一个黑脸大汉站在她面前说：“冯玉兰，此处不留人，自有留人处。你明天到李冬儿家去吃喜酒，其中有一个人，将会是你的男人。”

第二天，她半信半疑地去了李冬儿家。因人们都知道她的身份，大都不理睬她。她也并未发现有谁会是自己的男人。后来，当她看到许多人戏弄殷入阳，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他就是传说中的走阴人。当殷入阳醉酒倒地后，没人理会他，冯玉兰有些心疼，觉得他与自己一样可悲。因此，她不顾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礼俗，毅然上前扶他、抱他……

当晚，冯玉兰又回到了山洞。半夜时分，那个黑脸大汉又对她说：“冯玉兰，你为何不跟他走？他才是你终身可依的男人！”冯玉兰才如梦方醒——这也许是天命所定。

“所以，我就自己上门寻夫！”冯幺妹伤心地说道，“我知道，在你们看来，我如此唐突冒失，既不是明媒正娶，也无人牵线搭桥，这是大逆不道！”

“不，不，不！”殷入阳结结巴巴地说道，“不是我们嫌弃你，是担心委屈了你。”

“我从小父母双亡，寄人篱下；后又受人糟蹋，被人轰出家门，无家可归，住山洞，吃野果……哪样的苦我没吃过，哪样的罪我没受过，还在乎这点委屈！”

入阳娘干涩的眼眶里溢出了悲伤和激动的泪水，随即指了一下入阳，做了一个双手合掌的手势。殷入阳知道母亲的意思，一下紧紧抓住冯玉兰的手，说道：“玉兰，我娶你！”

十六

冯玉兰非常勤快，往日由殷入阳做的家务活，她全揽了过来：洗衣、做饭、伺候公婆，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。而且，她还拿出自己原来积攒的私房钱，买了几只鸡崽、鸭崽和一头仔猪。

殷入阳专门负责地里的活和上山打柴。然而，他一下觉得轻松了许多，反倒有些不自在。冯幺妹又建议他买几只羊和一头牛来放养。

不足两年，通过卖猪、卖牛、卖羊和卖鸡蛋、鸭蛋，家里换取了不少银两，添置了床铺、被褥、衣服及桌椅等物件。二老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，殷入阳也变得开朗起来。

更让人高兴的是，冯幺妹的肚子慢慢凸起，一天天鼓大。第二年春天，一个大胖儿子呱呱坠地。一家人的脸上更是乐开了花，家里充满了无限生机和活力……

那天，殷入阳又突然倒地。父母及冯幺妹都以为他又去走阴了，并未惊慌，只是一直守在他身旁。冯幺妹还用篾扇不停地给他驱赶蚊子、苍蝇。他醒来后，大家也没问他，怕他受苦遭罪。冯幺妹拿来帕子，给他擦拭脸上和身上的汗水，又端来半碗开水。

他一边喝着开水，一边讲述了自己刚才走阴的经历。

原来，他这次走阴并未去索人性命，而是阎王召见他。

阎王爷问他：“殷入阳，你对这个媳妇还满意吗？”殷入阳点头应道：“满意，满意！”

随后，阎王讲述了给他安排妻子的缘由：“你家祖上三代单传，在你这一代本应儿孙满堂，但由于你家境贫寒，无力娶妻，几乎绝后，因此，本府决定给你安排一个妻子。

“冯玉兰前世是大户人家的千金，娇惯成性，刁钻不孝，常与公婆争吵，还曾诬陷公公为老不尊，使其气绝身亡。因此，这一世将她投身穷苦人家，有意让她幼失双亲、寄人篱下；受人糟蹋和践踏……她美丽无比，一见倾城，故又让她嫁给胡三娃，成为克夫寡妇，无人敢娶、无人愿留；无家可归，只得住山洞、吃野果，以此磨砺她的高傲之气。最后点破她与你相见，让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你的媳妇……”

“那我儿子也是您安排的吗？”殷入阳又问道。

“当然啰！”阎王爷说道，“而且，他不是别人，正是那位本已安排给你父亲的善童。殊不知被你抢先投了胎，占了他的名额，他一直闲置等待，而今只得安排给你。”

“感谢阎王爷的恩典！”殷入阳跪拜道。

“别忙谢恩，这都是你自己的造化！”阎王爷说道，“你已经历了种种磨难和考验，弥补了以前的种种过失。因此，本府决定：不再追究你的前罪，也不再让你做阴差。”

殷入阳再次谢过阎王，离开阎罗殿，走过奈何桥，喝了忘魂汤，返回阳间，与冯玉兰过起了平静的生活，一起伺候父母、养儿育女……

尾声

多年以后，殷实夫妇相继离世。因其阴德丰厚，被封为“上善之人”，推荐到天庭看护蟠桃园。殷入阳与冯玉兰亦过天命之年，其三男二女相继成人，均男娶女嫁，儿孙满堂。

俗语云，穷不过三代，富不过三代。殷家终在殷入阳这一代受到上天眷顾和阴曹庇护，加之他与玉兰勤勤恳恳、勤俭持家，财富逐渐集聚，广置田产，富甲一方。但他们并未骄奢淫逸，而是谨记“富贵不淫，贫贱不移”的古训，继续勤俭持家、节俭度日，将余钱剩米用于赈灾济贫，并开设“扶孤堂”和“施粥房”，收留那些无依无靠的孤老、孤儿及无家可归的乞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