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革开放后,黄土裹身的村子被缺水的愁云缠了十几年,村干部咬着牙拍板,组织村里的壮劳力往村北坡的黄土里刨,足足挖了半个月,硬是凿出两口青石围边的井。东边那口井像是沾了龙气,井水突突地往外冒,常年满得要溢出来,哪怕遇上连旱三年的光景,井底的水也没见着半点浅下去的意思;可西边那口井,打从挖成的那天起,就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,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——头天傍晚收工前,大家还看着井水满满当当,映着西天的晚霞晃悠悠的,可第二天一早去挑水,井里愣是见了底,干裂的井泥翻着白茬,像是被谁连夜用瓢舀干了似的。更邪门的是,哪怕遇上瓢泼大雨,雨水顺着坡地往井里灌,可雨停后不过两个时辰,井里依旧空空如也,像是有个无底的洞在底下吞着水,任谁也填不满。
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,清晨的晒谷场、傍晚的老槐树下,总能看见一群村民凑在一起嘁嘁喳喳。头发花白的老支书蹲在井边,吧嗒着旱烟袋,烟圈一圈圈往井里飘,末了叹口气:“这井底下怕是通着阴河呢,不然哪能这么能吃水?”隔壁的王婶挎着空水桶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后怕:“我昨儿半夜起来解手,瞅见西井那边飘着团白影,吓得我连滚带爬跑回屋,现在腿还软着呢。”年轻的后生们不信邪,拎着大桶往井里灌水,一桶接一桶,累得汗流浃背,可井水刚没过井底,转眼就没了踪影,像是被大地一口吞了,惹得后生们也头皮发麻,再也不敢靠近。
那时候我才七岁,拖着鼻涕跟在挑水的娘身后,总被她一把拽住胳膊,指着西井的方向反复叮嘱:“离那口井远点,听见没?别趴在井沿上看,掉下去就再也见不着娘了。”可小孩子的好奇心哪能拦得住,趁娘跟邻居说话的功夫,我还是偷偷溜到西井边,扒着冰凉的青石井沿往下瞧。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,绿得发黑,沾着湿漉漉的水汽,往下望是深不见底的黑,像是一张巨兽的嘴,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凉气从井底往上冒,顺着我的胳膊钻进骨头缝里,冻得我手指发麻,连打了好几个寒颤,慌忙往后退了几步,心里却烙下了那片黑黢黢的阴影。
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年,西井的邪性成了村里人人心知肚明的忌讳,没人再敢打它的主意,只有老人们偶尔路过时,会对着井口念念有词,像是在跟底下的什么东西说话。可谁也没料到,这口井的邪性,竟会缠上我们家。
那年我十二岁,爹在地里干活时突然栽倒,送去镇上的医院没捱过三天就走了。爹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,最看重的就是水,生前总念叨着“离水近点,庄稼长得旺,家里的日子也能顺点”,临终前攥着娘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,要葬在西井旁边的坡地上。娘哭得撕心裂肺,村里的人都劝她,说西井那地方邪性,葬在那儿不吉利,可娘拗不过爹的遗愿,还是请人把爹的坟茔修在了西井旁的黄土坡上,离那口井不过二十步的距离。
从爹下葬的那天起,我们家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纱,再也没安生过。
先是家里的老黄牛,头天还在牛圈里悠哉地嚼着干草,甩着尾巴赶苍蝇,第二天一早娘去喂牛时,却见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,眼睛瞪得老大,舌头吐出来老长,嘴角沾着白沫,身子早就凉透了。娘蹲在牛圈门口哭了半天,那老黄牛跟了爹十年,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,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,谁看了都心疼。我站在娘身后,看着老黄牛的尸体,脑子里突然闪过西井那片黑,心里莫名地发慌,总觉得这事跟那口井脱不了干系。
没过半年,哥去后山砍柴,明明是走了十几年的熟路,却突然脚滑摔下了坡,滚了十几米才停下,被人发现时,脸色惨白,疼得说不出话,送去医院一查,断了两根肋骨。躺在病床上的哥,拉着我的手,声音沙哑地说:“弟,我摔下去前,瞅见坡底下有个黑影子,像是从西井那边飘过来的,一晃就没了。”我听得心里一紧,却不敢跟娘说,怕她更担心。
可这仅仅是开始,接下来的十年里,家里像是被下了咒。先是奶奶得了怪病,吃不下饭,喝不下水,躺在床上日渐消瘦,没几个月就走了;接着是嫂子,去河边洗衣服时,突然掉进河里,被救上来时已经没了气;就连年幼的侄子,也因为一场突发的高烧,没能留住。十年里,家里连走了四口人,死的死,伤的伤,就连院子里养的鸡,也总莫名其妙地死掉,早上起来去喂鸡,总能看见几只鸡直挺挺地躺在鸡窝里,脖子歪着,眼睛闭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娘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,整日里以泪洗面,逢人就说:“是我对不起老当家的,不该听他的话把他葬在西井边,是我害了一家人啊。”我看着娘憔悴的模样,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,却无能为力,只能默默帮着娘操持家务,夜里躺在床上,总听见窗外有淅淅索索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走路,又像是井水流动的声音,吓得我蒙着被子不敢露头,一闭眼就看见爹的坟,还有那口填不满的西井。
村里的人看我们家的眼神也变了,带着同情,也带着畏惧,没人敢轻易来我们家串门,就连平日里关系好的邻居,路过我们家门口时也会加快脚步。有人私下里说,我们家是被西井底下的东西缠上了,爹的坟离井太近,惹恼了底下的“东西”,才会让家里人遭难;也有人说,那口井是“天坑”,专吸活人的气,我们家这是在给井“填命”。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,每次听见,我都攥紧了拳头,却只能装作没听见,毕竟,连我自己都觉得,这一切的根源,就是那口邪性的西井。
娘实在走投无路了,托人去邻村找了个懂行的老人,听说那老人年轻时见过不少邪门事,能跟“阴人”打交道。老人来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,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褂子,手里拿着个罗盘,围着我们家的院子转了一圈,罗盘上的指针转得飞快,老人的脸色越来越沉。随后,他又去了西井和爹的坟地,蹲在井边看了许久,又走到爹的坟前,伸手摸了摸墓碑,叹了口气。
回到家里,老人坐在板凳上,喝了一口娘递过来的水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磨过砂纸:“西井不是普通的井,是‘天坑’,底下通着阴地,是阳间和阴间的交界,所以永远填不满。你家老爷子葬在旁边,阴气太重,他的魂魄受不住底下的寒气,只能往家里‘拉东西’抵债——先是牲畜,再是人,都是在填这个坑啊。”
这话像是一道惊雷,炸得我和娘半天说不出话,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,拽着他的裤腿哭道:“老先生,求求你,救救我们家吧,我们实在扛不住了,再这么下去,我们家就没人了啊。”老人扶起娘,摇了摇头:“我也没办法彻底解了这邪性,只能让它暂时不缠你们家。你们去井边烧些黄纸和纸钱,再在老爷子的坟前摆上三碗米饭,跟他说清楚,别再拖累家里人了。”
当天下午,娘就照着老人说的做了。我跟着娘来到西井边,看着娘把黄纸一张张点燃,火苗舔着纸张,化作漫天飞舞的纸灰,飘向那口黑黢黢的井。娘一边烧纸,一边哽咽着念叨:“老头子,别再拖累家里了,我们实在打不住了,你就安心走吧。”风从井里吹出来,卷着纸灰打在我脸上,凉飕飕的,我看着那口井,心里又怕又恨,恨它害死了家里人,也怕它再做出什么邪门的事。
又去了爹的坟前,娘把三碗冒着热气的米饭摆在墓碑前,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冰冷的黄土上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我站在一旁,看着爹的墓碑,心里五味杂陈,爹一辈子老实本分,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的身后事会给家里带来这么大的灾祸。
从那以后,家里的怪事果然慢慢少了,再也没有牲畜莫名其妙地死去,家人也没再出过意外,日子总算是回到了正轨。可西井依旧是老样子,头天傍晚看着井水满了,第二天一早准见底,像是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,立在村北坡的黄土上,成了村里一道抹不去的阴影。
村里的人依旧不敢靠近西井,就连放牛的孩子,也会绕着那片坡地走,生怕沾染上什么邪性。偶尔有外村来的人,好奇地问起那口井,村民们都会摆摆手,压低声音把我们家的事说一遍,听得对方脸色发白,慌忙离开。西井的故事,就这么在十里八乡传了开来,成了人人皆知的禁忌,有人说井底住着水鬼,专挑靠近的人拖下去;也有人说井底通着地府,那些填进去的水,都成了阴间的河。
我长大后离开村子,去城里打工,可每次回家,都绕着西井走,哪怕要多走半个小时的路,也不愿靠近那片地方。远远看见那口井的青石井沿,心里就会咯噔一下,想起家里那些糟心事,想起爹的坟,想起老黄牛、哥、奶奶、嫂子和侄子,后背总会忍不住冒凉气。
去年清明,我回村里给爹上坟,路过西井时,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。十几年过去了,井边的青石磨得更光滑了,井壁上的青苔依旧绿得发黑,往下望还是深不见底的黑。风从井底吹出来,带着潮湿的寒气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看着我。我站在原地,愣了许久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那口井底下,到底藏着多少说不清的东西啊?是阴河的水,还是死去的魂灵?是填不满的欲望,还是解不开的执念?
我终究还是没敢靠近,转身往爹的坟地走去,脚步匆匆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。阳光洒在黄土坡上,却照不进那口井的黑,它就像是村子的一道伤疤,刻在村北坡的土地上,也刻在我的心里,这辈子,怕是都忘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