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浙江打工时,租过一个四百块钱的小单间,屋子逼仄得只能塞下一张单人床,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,做饭就在床边支起一个小灶台,吃饭更是直接坐在床上,碗筷往腿上一放就对付一口,连个像样的饭桌都摆不开。那院子不算小,租客却不算杂,房东夫妻俩带着老母亲住在隔壁连在一起的三层小楼房里,余下的房间全租给了常年在外奔波的光棍汉,这群男人大多孤身一人,总爱夜里偷偷带不同的女人回来过夜,吵吵闹闹是常有的事。整座院子算下来,就我和房东老板娘、她婆婆三个正经常住的女人,旁人看着都觉得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,可那时候我兜里没钱,能找到这么便宜的住处已经知足,哪里还敢挑三拣四。
厕所在我房间隔壁,几步路的距离,是全院租客共用的公共厕所,砖石砌成的小屋,连个像样的门帘都没有,谁能想到就是这近在咫尺的地方,往后成了我夜夜惊魂的源头,那段日子的恐惧,到现在想起来都浑身发冷。
那天夜里睡得正沉,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,屋里朦朦胧胧的,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“扣扣扣”的敲窗声,三下,不轻不重,节奏均匀,却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敲在人心尖上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我瞬间从梦里惊醒,浑身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,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,紧紧攥着被角,一动不敢动,连大气都不敢喘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是谁?这么晚了谁会敲我的窗户?我压根不敢应声,只盼着是自己听错了,或是外面的人敲错了门,盼着那声音能赶紧消失。
可安静没持续多久,敲窗声又响了起来,还是一模一样的三下,跟着传来一个细细软软的女声,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飘进来,问:“你在不在?”那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和僵硬,不像是院里那些男人带来的女人的腔调,也不是房东老板娘和她婆婆的声音,我心里更慌了,心脏突突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,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,依旧死死憋着不敢吱声,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窗户,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张脸贴在上面。
没过几秒,第三轮敲窗声准时落下,比前两次更急了些,力道也重了几分,那女声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哭腔,一字一句砸在我心上,清晰得可怕:“厕所里死了个人,我害怕,你能不能出来跟我一起去看?我搞不走。”
这话一出,我浑身瞬间冰凉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刺骨的冷水,牙齿都忍不住打颤,手脚发麻。院里就三个女人,房东娘俩住一间,我独住这一间,哪来的陌生女声?更何况夜里十点一过,房东就会把大院的铁门锁紧,钥匙只有房东一家有,外人根本进不来,这声音到底是哪来的?我缩在床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,各种恐怖的念头冒出来,只觉得那声音就在窗户外头徘徊,仿佛下一秒就要扒着窗户往里看,隔壁厕所的方向像是藏着吃人的怪物,连带着那方向的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我不敢开门,不敢探头,甚至不敢大口呼吸,满脑子都是“厕所死人”这四个字,越想越怕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,第一个念头就是给我妈打电话,手指抖得连手机都握不稳,好不容易摸到枕边的手机,解锁时好几次按错了密码,拨通电话的瞬间,我再也忍不住,带着哭腔喊了一声“妈”,语无伦次地说有人敲我窗户,是个女的,说厕所里死了个人,还让我出去跟她一起看,我好害怕,我不敢动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妈在那头一听也急了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一边不停安抚我“别怕别怕,闺女别慌”,一边强装镇定稳着我的情绪说:“你先别慌,千万千万别开门,也别往外看,先看看有没有房东的联系方式?赶紧找老板娘,她就在院里住着,离你近,好歹有个照应,实在不行咱们就报警,警察来了就安全了。”挂了电话,我才稍稍冷静了一点,想起之前加过房东老板娘的微信,慌忙点开对话框,指尖还在抖,打字都不利索,慢吞吞发了条消息:“老板在吗?”
消息发出去没几秒,老板娘就回了:“怎么啦?这么晚了还没睡?出啥事了?”我看着屏幕上的字,眼泪都快出来了,噼里啪啦快速打字,把刚才敲窗的事一股脑说出来:“刚才有人敲我窗户,是个陌生女的,说厕所里死了个人,还让我出去跟她一起去看,我吓得不敢动,浑身都在抖,老板你能不能过来看看?我一个人实在太怕了。”
发完消息,我还是不放心,怕老板娘没及时看见消息耽误时间,干脆直接点开语音通话打了过去,电话嘟嘟响了两声就接通了,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,一听我说的事,瞬间清醒了,语气里也透着慌:“啥?厕所死人?你别吓我啊姑娘,我家那口子今晚不在家,就我跟我妈在家,我也怕得很。你千万别开门,就在屋里等着,我拿着电筒马上过去找你,你再等等,千万别乱跑。”
挂了语音,我依旧开着屋里的灯,不敢有半点松懈,缩在床上死死盯着房门,耳朵竖得老高,听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,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,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。直到听见门外传来老板娘的脚步声,还有她压低了喊我名字的声音,我才稍稍松了口气,摸索着爬起来,脚下发软,扶着墙小心翼翼走到门边,确认是老板娘的声音后,才慢慢打开房门,连门链都没敢摘,只留了一条缝。
老板娘手里攥着个强光手电筒,脸色发白,嘴唇都在抖,看得出来她也吓得不轻,手里的电筒都有点握不稳。我俩站在门口,你看我我看你,谁都不敢先往厕所的方向走,院子里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厕所就在不远处,黑黢黢的像个张着嘴的怪兽,最后还是老板娘咬了咬牙,拉着我的胳膊说:“走,姑娘,咱娘俩一起去看看,别自己吓自己,说不定是哪个租客恶作剧呢。”我被她拉着,心里七上八下,脚步都迈不动,只能硬着头皮,互相壮着胆子,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厕所门口,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跳快了一分。
到了厕所门口,老板娘深吸一口气,抬手用力推开厕所门,同时把强光手电筒一下子照进去,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照了个遍——干干净净的地面,空荡荡的隔间,别说死人了,连一点血迹、一点异常的痕迹都没有,连平日里的异味都淡了不少,空荡荡的厕所里,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格外清晰,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我俩站在厕所门口愣了半天,后背发凉,鸡皮疙瘩起了一身,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,隔间、墙角、甚至窗户都看了,确定真的什么都没有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,才松了口气,却又觉得更怕了,好好的怎么会有那样的声音?难不成真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?
老板娘安慰了我几句,说让我别多想,大概率是恶作剧,让我回屋锁好门,有事再喊她,她也慌慌张张回了自家的三层小楼。我关好房门,反手就把门锁死,还找了个凳子抵在门后,依旧不敢关灯,坐在床上盯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,一夜无眠,眼睛瞪得发酸,却半点睡意都没有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女声,还有厕所空荡荡的样子,越想越怕。
从那天晚上起,我是真的不敢再睡觉了。一闭眼,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敲窗的女声,浮现出厕所黑黢黢的门口,仿佛下一秒那声音就会再次响起,越想越怕,哪怕困到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,也会拼命睁大眼睛,逼着自己保持清醒,实在熬不住了就起身倒点冷水,往脸上狠狠拍几下,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才能勉强找回一点清醒。夜里内急得厉害,哪怕憋得肚子难受,浑身冒冷汗,也不敢迈出房门一步,更别提去隔壁的厕所,只能硬生生憋着,直到天亮院里有了租客走动的声音,才敢匆匆跑去解决,每次路过厕所都快步走,不敢多看一眼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亮,天刚蒙蒙亮,院里还没什么动静,我心里的恐惧却丝毫没减,又想起夜里那番诡异,咬着牙抱着最后一丝侥幸,再次走到厕所门口,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,里面还是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,那一刻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,还是更慌了,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压在心头,堵得难受。我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,跟我妈说厕所里啥都没有,可我还是害怕,我妈在那头耐心安抚我,说肯定是我被吓着了,要么就是有人恶作剧,让我别往心里去,还跟我说房东家那三层小楼房就在我隔壁,连在一起的,那楼里住着房东一家三口,人多着呢,实在太害怕了就大声喊,他们肯定能听见,听见了就会过来帮我,让我别怕,有他们在,好歹有个照应。
挂了我妈的电话,我心里稍稍安稳了些,可那份恐惧却像扎了根一样,刻在骨子里,挥之不去。更吓人的还在后头,往后连着好几天夜里,我好不容易眯瞪一会儿,睡着睡着总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身下的床好像在慢慢升高,一点点、慢悠悠地往上飘,身子底下轻飘飘的,没有半点踏实感,像是踩在棉花上,又像是飘在半空中,那种感觉无比真实,清晰得能感觉到床板一点点离开地面,可每当我猛地睁开眼,屋里的灯亮着,床安安稳稳摆在原地,没有丝毫挪动的痕迹,连床边的鞋子都好好放着,没有半点位移。
这种明明感觉真切,却又查无实据的诡异,比撞见实实在在的东西还要磨人,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,只觉得浑身发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,每次从这种感觉里惊醒,都要缓好久才能平复心跳,再也不敢闭眼。我就这么硬撑着,连着快两个星期不敢好好睡觉,白天还要强打精神去上班,整个人熬得眼睛通红,布满血丝,脸色蜡黄蜡黄的,走路都打飘,浑身没力气,可哪怕再累再困,一到夜里,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就会准时袭来,逼着我保持清醒。
那时候不是没想过搬走,可刚跟老公分开,身上身无分文,四百块一个月的房租已经是我能承受的极限,押金交了不说,要是中途搬走,房租肯定退不回来,再找别的房子,稍微宽敞一点、安全一点的,房租都要贵上一倍不止,我根本没多余的钱去另找住处,只能咬着牙硬扛,心里盼着日子快点过去,盼着这份恐惧能早点消散。
更让我煎熬的是,厕所是我每天上班下班的必经之路,不管是早上出门赶工,还是晚上下班回屋,都得从厕所门口路过,每次走到那里,脚步都会下意识放慢,心里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,不敢抬头看,不敢多停留,只能低着头快步走,生怕里面会突然走出什么东西,哪怕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,可那份阴影却挥之不去,每次路过都觉得后背发凉,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我,浑身不自在。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,不是时间能轻易冲淡的,哪怕后来慢慢不那么怕了,路过厕所时还是会下意识警惕,留下了实打实的后遗症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疲惫中慢慢放松下来,恐惧也被忙碌的生活一点点压下去,我才终于敢闭着眼睡觉,只是夜里但凡听见一点风吹草动,还是会瞬间惊醒,好半天才能缓过来。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,没成想后来又撞见了更让我揪心的事,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。
前年我老公眼睛不舒服,视力越来越模糊,去镇上的医院看了没效果,只能专程去南京的大医院看病,家里就剩我一个人。那天天还没亮,大概五点多的样子,天灰蒙蒙的,屋里还黑漆漆的,我睡得正沉,忽然听见有人在房门口喊我,一声又一声,清清楚楚的“小英,小英”,那声音和我老公的一模一样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平日里的温柔,像是就在门口站着喊我起床。
我瞬间从床上坐起来,脑子清醒得很,半点没有刚睡醒的迷糊,心里又惊又喜,还以为是老公提前回来了,可下一秒就反应过来,第一时间摸过枕边的手机一看——才五点出头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瞬间凉了半截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,老公明明说好了要在南京看完病,坐早班火车回来,算着路程和时间,到家最早也得八九点钟,怎么可能凌晨四五点就出现在家门口?更何况他回来肯定会提前给我打电话,怎么会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喊我?
我慌忙打开屋里的灯,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,手心全是冷汗,不敢应声,也不敢贸然开门,就那么坐在床上,死死盯着房门,听着门外的喊声又响了几声,一声比一声清晰,之后便没了动静,院里又恢复了寂静。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壮着胆子,双腿发软地走到门边,慢慢挪动脚步,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,门外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的鸟鸣声,更没有脚步声,仿佛刚才的喊声只是我的错觉,从未出现过。
可我心里清楚,那绝对不是错觉,那声音真切得就像他站在门口喊我一样,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,怎么可能是幻觉?那阵子我心里又怕又揪心,满脑子都是老一辈人常说的话——人要是快不行了,肉身还没出事,灵魂就会先回家,见亲人最后一面,了却牵挂。我越想越怕,越想越慌,生怕他在南京出了什么意外,生怕他真的出了事,就那么靠着房门坐在地上,从凌晨五点等到天大亮,期间无数次想给老公打电话,又怕打扰他休息,更怕听到不好的消息,只能硬生生忍着,心里的煎熬比之前出租屋的恐惧更甚。
直到天大亮,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,我慌忙爬起来开门,看见老公平安无事地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从南京带回来的东西,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来,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可等我跟他说起凌晨听见他喊我的事,他却满脸疑惑,笑着说我肯定是睡糊涂了做噩梦,说我想他想疯了,夜里做梦都在盼着他回来,压根体会不到我夜里靠着房门,浑身发抖,又怕又牵挂的滋味,更不懂那种生怕失去他的恐惧。
或许就是我这天阴体质的命吧,天生就容易撞见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,躲都躲不掉。那些声音听得真切,那些感觉无比真实,可到最后,要么是空无一人,要么是查无实据,旁人只当是我胆小、是我胡思乱想、是我做噩梦,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些夜里的恐惧、无助与牵挂,是刻在骨子里的,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。熬过去,这些事就成了能笑着说出口的故事,可熬不过去,便是一辈子的阴影,时时回想,时时心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