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 市市郊。
一栋名为 “丰都旅馆” 的古典建筑风格的大厅内,零零星星地坐了一些社会上的名流人士。每到周末,这家旅馆就会邀请一个戴面具的人,为客人们讲述一个他(她)亲身经历过的怪诞故事。
大厅内的风格十分古朴,墙壁上是金属制的壁灯,油画般的黄色灯光浓浓地扩散着。举止怪异的老板和老板娘携手上台,二人笑容一致,对大厅内所有的客人齐声道:“欢迎各位光临‘丰都旅馆’。”
1“我知道你为我做的改变,也清楚你的付出,只是……” 她故作悲痛地说,“只是我们并不合适,我们还是分手吧。”
想到这句绝情的话,想到她惺惺作态的模样,石崇华把牙咬得咯咯作响:“贱货!”
哪有什么不合适?只是她找到了更年轻更富有的男人,要把自己一脚踹开而已。石崇华眼中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,他举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了汽车方向盘上。
苍蓝色的宝马车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,猛然转向,朝停车场的白墙狂奔而去,一场车祸即将发生。
一阵慌乱之后,石崇华及时挂上了倒车挡。车胎猛地向后飞转,停车场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砰 —— 车后面传来撞击声,好像有人像一块猪肉被用力甩到砧板上。
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躺在车后,他的工作牌上印着 “刘志达” 三个字。他脸色煞白,一边身子不听使唤地乱抖,另一边却一动不动,这种不协调感,就像是两边身子各属于两个不同的人。
石崇华急得满脸大汗:“你没事吧?” 他脑内一团乱麻,“我送你去医院吧。”
“不,不需要!” 他挣扎着回答道,“我没事,我很快就能站起来了,你走吧!”
出乎石崇华的意料,伤者竟拒绝救助。
“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看看吧。” 石崇华见他站都站不起来的这副样子,好心地说。他并不想落下肇事逃逸、害人性命这样的罪名。
伤者见石崇华执意要带自己去医院,居然有些生气:“我都说我没事了……” 话音未落,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嘴里喷出,染红了蓝色的前襟。
“我的天,你这根本就不是没事的样子啊!” 石崇华被吓得两脚发颤。
“还不快走,是吧?你是一定要我讹光你钱,让你下半辈子都供养我吗?” 他瞪大了眼睛,“你要是想这样,我就满足你!来人,有人杀人了!”
“别喊,别喊,我走还不行吗?” 石崇华忙爬上车,将车驶出了停车场。
夜风凄切,石崇华感到了深深的不妥。伤者反常的行为,难道是有人故意要害他?如果是这样,自己这一走,不就正中了小人的下怀?
苦思冥想后,他联系了远在美国的好友杜贺。
“你有空吗?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你。” 他急需一个人同他商量,给他指出一条明路。
好友杜贺博闻强识,涉猎甚广,素来有 “百事通” 之名,现在在美国一所大学任教。在面临重大抉择时,他总能帮石崇华一把。
问题刚通过 MSN 发出去,杜贺就回话了:“有空,有什么事,你直接问。”
“我有个朋友,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,他开车撞倒了一个人。那人已经吐血了,但是仍说自己没事,叫我朋友快走。依你看,我那朋友该怎么办?”
半分钟后,杜贺给出了答案:“没有明显外伤,但是伤者吐血了?这很可能是内脏破碎,导致内出血。这类出血,若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,伤者极易死亡。你还是劝你朋友把那人带去医院。如果就那么走了,伤者一死,你朋友跳进黄河都难洗清!你朋友甚至会面临过失杀人的指控。”
看完杜贺的回复,石崇华久久不语。他驾车在路上不停兜圈,考虑再三,他一打方向盘,返回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。
苍白的灯光下,停车场显得空空荡荡,阴影中像是蛰伏着无数鬼魅。车祸现场离奇地消失了,刘志达也不知去哪了,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掉了,连自己急转弯和刹车的轮胎印都淡了许多。门卫说他没听说过有人被送医院,更没听说过有什么伤者。
水龙头哗哗直响,石崇华把冷水泼到自己脸上。难道今夜的事是自己的一场梦?不,撞击声和血的颜色是那么真实,那一切绝对是真的。可是伤者呢?他去哪里了?自己又该怎么办?是谁做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?
接下来的半个月,石崇华一直盯着网络和电视,他怕有一天突然出现一篇报道,说在某地发现一具因车祸重伤而死的尸体,警察顺藤摸瓜找上自己。那样一来,这个叫石崇华的人就全毁了。他也怕有人拿这件事要挟自己,让自己到死都难解脱。这件事像一条缠绕在他脖子上的绳索,时间将它慢慢勒紧,让石崇华透不过气来。
门铃响了:“您的快递。” 门外的声音有些耳熟。
透过猫眼,石崇华感到自己脆弱的神经在被慢慢撕碎 —— 那个快递员长得和刘志达一模一样。在阳光的斜照下,他的脸一明一暗,显得分外诡异。他来找自己了。
石崇华没有开门,而是拨通了酒店的电话。酒店的回复很简单:确实有一个叫刘志达的员工,但他在半个月前就失踪了,再也没出现过。
快递员还在门外等着:“有人吗?收快递。” 他一遍遍地按响门铃。尖锐的门铃声一声声击打在石崇华心上,他抱着头躲在鞋柜后瑟瑟发抖,不敢发出丝毫声音。快走吧,不要再来找自己了,石崇华在心底默默祈祷。
大约十分钟后,门外重归于寂静。石崇华壮着胆子透过猫眼窥视外面,快递员终于走了。他连忙简单收拾了下行李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离开这里,越快越好。夜悄无声息地降临,他打开车窗让刺骨的夜风进来 —— 比起打瞌睡出车祸,他更愿意冻得发抖。车子在高速路上划出一道弧线。
石崇华驾车缓缓驶入前面的高速公路收费站。
收费员用熟悉的声音说道:“您好,请交四十块钱路费。”
石崇华递过去一张五十元,然后他愣住了 —— 收费站的收费员也和刘志达长得一模一样。石崇华仔细看了看他的胸牌,牌子上亦印着 “刘志达”。不可能!他从家里出来就直奔这儿,除非刘志达会飞,不然绝不可能赶到他前面。难道有两个刘志达?想起刘志达倒在自己车后的惨状,石崇华突然想到:也许不止一个。
“您的零钱!”
“不要了,我不要了。” 石崇华连连摆手,驶出了收费站。
“哥们儿,我撞鬼了。我今天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见到了同样的人,他们说话的声音和名字都一模一样。” 石崇华联系了杜贺。
“你确定不是双胞胎?”
“双胞胎也不可能用同一个名字啊。”
杜贺谜一般地沉默了,过了几分钟,他发来一条信息:“难道是二重身?”
二重身,就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。他们是同一个人,却又是两个单独的个体。从理论上讲,每个人都可能有二重身,多数情况下只有自己才能看见自己的二重身,当然也曾出现过目击他人二重身的报道。不过,只要是看到二重身,就是不祥的征兆。据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在临终前,称自己看到了另一个自己,说完后她就死了。
2出了那样的事,石崇华觉得就算离开这座城市也不会有什么用,他调头又回到了城里。
天色渐明,灰蒙蒙的天空中,东方渐渐露出一圈鱼肚白,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下变得清晰起来。鱼肚白越来越红,新日跃出地平线,发出刺眼的光。明晃晃的光闪花了石崇华的眼,恍惚中他觉得太阳仿佛一张人脸 —— 那是刘志达的脸。
石崇华怕会出现一群刘志达,怕他们会报复自己,怕眼前发生的一切。他不敢回家,找了家旅馆住下了。
躺在旅馆并不舒适的床上,折腾了一夜的石崇华闭上眼睛睡着了。没有打扰,没有做梦,他甜甜地睡了一觉,从早晨睡到了黄昏,直到饥饿将他叫醒。算起来,他已经有近二十个小时滴水粒米未进了。他从自动提款机上取了点钱,走进了一家超市。在超市里,他全身的血液又差一点冻结 —— 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,小到不可思议,某些东西总是如影随形。
那个戴红帽子的收银员,又是另一个刘志达。石崇华把差点儿跳出喉咙的尖叫塞回肚子,悄悄丢了购物袋,逃出了超市。他确定那个刘志达没有发现自己。
回到旅馆,他用从楼下小卖部买来的泡面和果汁充当了晚餐。
说要去查资料的杜贺还没有任何消息。
大洋彼岸也应该是早晨了,石崇华给杜贺发去了他的最新发现:“哥们儿,那个不是二重身,而是多重身!我在超市又见到一个。超市的职工表上也标着‘刘志达’这三个大字。我想一共有三个一模一样的刘志达,当然也可能是四个。直觉告诉我,我见到的第一个刘志达已经死了。当时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被我的车撞得飞起了近两米高,而且他躺在地上抽动的样子,让我想起了马路上被车轧死的小猫小狗,他八成是死了。算上那个死了的,应该就有四个刘志达了。你说这是怎么回事?”
石崇华把心里话全发了过去。等着杜贺的回复,石崇华无事可做,他在房间里不停地兜圈子,心中纷乱如麻,一摊摊血迹、一张张人脸交错着出现在他的脑中。转了两百来圈后,他的手机终于 “叮咚” 响了一下,杜贺回复了:
“朋友,我看到你的消息实在很震惊。我的第一反应是你已经疯了,你应当尽快就医。当你第一次联系我说你一个朋友被卷入了车祸当中,我就开始怀疑所谓的‘朋友’指的就是你自己。就在刚才的消息里,你已经不打自招了 —— 是你撞死了刘志达,然后罪恶感和恐惧感开始侵蚀你的心志,让你做了一个荒诞无稽的大梦。”
不对,我没有发疯。石崇华喃喃自语道。他气得将手机丢了出去,那只苹果机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,静静躺在了地板上。
三分钟后,手机又响了一声,杜贺发来一条新消息:
“如果一切都是真的,那事情就复杂了。我想出了四种可能。第一,你被骗了。那是一场戏,他们用了特殊的方法让你相信有那么多个刘志达,其实刘志达只有一个。第二,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巧合。那些人长得一样也好,他们的名字都是刘志达也好,都是巧合。只要不是不可能的事件,那它就可能发生。数学家相信,给猴子足够的时间,它能在打字机上打出莎士比亚全集。第三种,有人克隆了一群刘志达,并把他们投放到社会上,考量他们的能力。你不过是运气差,恰好就碰到他们。第四,平行世界。世界可能不止一个,每个世界里都有一个刘志达。量子力学告诉我们,一个微观粒子,它的运动是不连续的,它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出现,这只是概率问题。对人来说,电子处于微观;对宇宙来说,地球说不定都是微观的,更别提是人了。所以,他们恰好在这一个世界里同时出现了,而你只是个观测者。”
过度的博闻强识让杜贺的思维走得太远,他的长篇大论,不但没有解决石崇华的疑问,反而让事情更加复杂了。
随后整整一个星期,石崇华既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上班。公司领导打来电话询问,石崇华谎称自己重病卧床。他说得煞有介事,领导信了,大发慈悲地给了他病假。
石崇华当然没有卧床,他每天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悠,希望能再找到一个刘志达的多重身。多重身的事像孙猴子头上的金箍圈,牢牢地抓住了石崇华。他本就是一个神经质的人,不解开这个谜,他难以安睡。一圈又一圈,他又开始不停地兜圈了。
杜贺提出的四种可能虽然玄乎,但也给石崇华提供了一些思路。后两个可能已经堪比科幻片,石崇华决定放弃它们,他要做的就是验证前两个的可能性。
“哥们儿,我知道你怀疑我疯了。” 石崇华再度给杜贺发消息,“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疯。如果你还念及往日的友情,那就再给我一些帮助吧。我知道你神通广大,有不少朋友,动用你的人脉替我查点事:我想知道悦来酒店清洁工刘志达、海涌高速收费站员工刘志达、万红超市收银员刘志达,还有顺通快递的快递员刘志达这四人的医保、社保信息。”
石崇华发完消息,穿上外套走出了旅馆。
万红超市是本地最大的连锁超市,这条街上自然也有,上次石崇华就是从那里狼狈地逃了出来。他绕到超市后面,看见一个经理正在组织员工卸货。
石崇华走了过去,给经理递上一支烟:“超市生意不错啊。”
“确实不错,至少奖金是保住了。”
“这么多货都卖得完吗?” 石崇华同经理聊了起来。
交谈几句后,经理退了一步,上下打量着石崇华:“兄弟,我看你也不像坏人,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,你套话的水平实在太差。”
石崇华无奈地挠了挠头:“被大哥看出来了,我确实有事想问。” 他压低了声音,凑到经理耳边,“你们那个叫刘志达的收银员在超市工作多久了?大概半个月前,晚上十一点,我车门没关,里面的东西都让一个贼给偷走了。我看刘志达就很像是那个贼。”
经理连连摇头:“刘志达绝不可能是贼,他在员工中是出名的踏实肯干。再说半个月前,他值夜班,有监控为证,他绝对没出去偷东西。”
“为了以防万一,大哥,你把刘志达的排班表给我写下来吧。”
经理没有起疑,拿起笔就在本子上写了起来。石崇华兴奋得眯起了眼睛,他的目的达到了。
3石崇华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拿到了四张值班表。回到旅馆,他发现自己房间的门开了,一个水电工正背对着自己在洗手间忙活。
今天出门时,石崇华向柜台反映过自己房间的下水道堵了,看来他们还是挺重视的。
石崇华并不理睬水电工,他直接拿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 —— 他出去太久,手机早就没电了。
石崇华拿起四张表对比,四个人的工作时间有大规模的重合,并且除快递员工作地点不确定外,其他三个地点相隔几十公里。这就证实了,确实有几个刘志达在不同地点同时出现。也就是说,刘志达不止一个。
石崇华开启了手机,开机没多久,消息提示音就响成了一片。石崇华一查看,发现多是杜贺发来的:
“太神奇了。”“太神奇了。”“我有点相信你说的话了。刘志达这个身份在不同的保险公司经由不同的单位投保了,并且同一个身份下还有多个手机号码一起使用。我又自作主张多查了一些事,这个刘志达和多家单位签了劳务合同。注意,是同一个刘志达!我相信这个身份下有不止一个人!”
杜贺好像很激动。他的调查结果证明,这么多个刘志达绝不是同名同姓,他们是同一个 “刘志达”。又一个疑惑解开了,但这件事本身却越来越离奇了。
突然门铃响了,石崇华走到门前问道:“是谁?”
“客房服务。”
石崇华毫无防备地打开了门,三个刘志达站在门口,笑吟吟地看着他,宛如群狼打量着羊羔。石崇华的第一反应就是推上门,但其中一个刘志达已经把脚伸进来卡住了门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,来干什么?” 他第二反应才是惊恐。
“我们知道你在调查我们。”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,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串联在了一起,语调和表情惊人地一致。
石崇华一步步向后退:“没有的事,我都不认识你们。” 他偷偷摸摸想收起桌上的东西。
但其中一个刘志达已经抢先抓起那些资料,他指着那四张表说道:“你还想狡辩吗?”
石崇华住在三楼,窗户就在他身后几米远,他可以借助空调架安全地越窗逃出去。想到这里,石崇华猛然弯腰,抓起床单就朝那三个刘志达丢过去。白床单遮住了他们的视线,他趁机转身向后跑去。但当他的指尖刚触到窗台,旁边突然过来一个人,飞脚将他从窗边踢开。
水电工出现在他的正面 —— 又一个刘志达!一直待在洗手间的水电工,也是刘志达中的一员。
剩下的三人摆脱床单也到了石崇华身边,他们牢牢抓住石崇华,力量之大,像是手指都要掐入石崇华的皮肉之中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 石崇华挣扎着,像一只垂死的野狗。
“你想要真相,我们就给你真相。” 一方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手帕捂住了石崇华的口鼻,他的身体渐渐变软,意识渐渐模糊了。石崇华隐约记得,自己先是被装进了箱子,放在手推车上运出了旅馆,后来又被抬上了面包车。
车里的司机也是刘志达。现在他再见到刘志达,已经不吃惊了。他在半梦半醒间见到父母朝自己奔来,他们的脸皮渐渐剥落,原来他们也是刘志达…… 他望着镜子,石崇华的脸慢慢融化,最后露出的也是刘志达的脸……
一瓶凉水淋到了石崇华的脸上,有人呼唤他:“快醒醒。”
石崇华费力地睁开眼睛,他面前站着快递员打扮的刘志达、穿着超市制服的刘志达、水电工打扮的刘志达、司机装扮的刘志达…… 一共五人。
这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树林,是杀人灭口、毁尸灭迹的好场所。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低鸣。
“把我带到这里来,你们要干什么?”
“不是说过了吗?给你真相。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。” 五人回答道。
“那么你们都是刘志达吗?”
“也许吧。我们赤身裸体地从空房间里醒来,都没有了记忆。全部财产就一套衣服和一份证件。在深思熟虑后,其中一人穿上衣服、戴上证件出去工作了。他带回了知识和钱,后来我们共用同一个身份,都慢慢地融入了社会。如果我们不是刘志达,又能是什么呢?有了这个身份,我们才能正常地生活。银行、医院、邮局…… 每个地方都需要身份证明,所以我们都成了刘志达。”
“那我遇到的第一个刘志达呢?”
“他已经死了。看到远处的灌木丛了吗?我们就把他埋在那里,我们在那里放了块白石头充当他的墓碑。这里很安宁,他不会被打扰的,所以你杀他的事也不会被发现。”
刘志达们说出了那天晚上的事:那个刘志达被石崇华撞倒后,自知活不成了,所以执意不让石崇华管他。一旦石崇华送他去医院,他重伤死在医院,那么 “刘志达” 这个人就死了,其他五人就会丧失身份。为了他的同伴们,他必须赶走石崇华。
在石崇华走后,他立马打电话给同伴,叫他们处理好自己的尸体,销毁痕迹。
都是人,有些人死后被装在锦盒里,埋入美轮美奂的陵墓;有些人却只能葬于荒野,连像样的墓碑都没有。石崇华有些同情那个死去的刘志达。
“那你们不打算替同伴报仇吗?”
五人无奈地苦笑:“不,我们不会报仇,我们还有事情要做。你不打扰我们,我们也不打扰你。之前,你与我们的种种相遇只是巧合。”
他们并不打算报仇 —— 一桩失踪案很有可能牵扯出他们,这不是他们所希望的。刘志达们只是希望石崇华不再调查,让他们继续平静地生活。在这件事上,双方的利益是一致的:一旦石崇华公开真相,他们的安稳日子就到头了,而石崇华也会因杀人罪而入狱。所以,什么也不干,隐瞒下去是最好的。
“那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,继续这样下去吗?”
他们异口同声地说:“不,我们不会一直这样的。我们在等待,也在寻找。我们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我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?为什么我们几个个体间会有奇特的感应?终有一天,我们能找到一切的答案。” 他们脸上都流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,像是痛苦,又像是渴望。
“石先生,你沿着公路往下走几公里,就能找到一个车站。我们还有事情,就不送你回去了。”
揭开了真相,还能活着回去,这对石崇华来说再好不过了。他要回归正常的生活,而这一切,就当作是一场梦,一股脑地都忘却吧。
林子里静谧无声,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。风乍起,掠过树间,刘志达们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。脚下的落叶枯枝,踩下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,只是上面好像没留下什么脚印 —— 他们似阳光下的冰,蓦地消失了。风经过刘志达说过的灌木丛,卷起了什么,好像就是那块白石。什么白石?根本就没有白石,那不过是一只白色的塑料袋,它现在正在半空中打旋呢。
莫听穿林打叶声,石崇华沿着陌生的公路慢慢往下走。最后他来到了一个公交车站,站牌上只简单写了 “居北站台” 四个字。过了一会儿,大巴车来了。
石崇华有些吃惊,偌大的汽车内只有他一个乘客。头戴鸭舌帽的司机发动了汽车,在车子轻轻的摇晃中,石崇华靠在车窗上睡着了。
4戴着银灰色面具的男人长呼出一口气:“我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。” 宛如陶瓷般触感的面具,摩挲着他高起的颧骨。
他放开麦克风,面向客人深深地鞠了一躬,转身回到了幕后。
身穿汉服的老板同老板娘携手上台,二人露出笑容,对大厅内所有的客人说道:“再次欢迎各位光临‘丰都旅馆’,还请各位稍事歇息。下次,将会有新的面具人给大家带来更为离奇诡异的、亲身经历的中国怪诞故事。”
人总是在为自己做的事沾沾自喜,岂不知命运正在一旁嘲笑着你的无知。
这个故事该怎么开始呢?就从那颗树开始说起吧……
我是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,所以对于我来说,现在的生活令我很满意:住着买来的房子,有着一个漂亮的妻子。但一切的一切,都因为那棵树,我冥冥之中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落后破旧的山村老家……
正值十一假期,我驱车带着家人准备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。说是家人,其实就是我和我妻子两人而已。本来打算去西藏的,但因为就我一个人开车,所以最后决定还是回我老家看看 —— 那里也勉强可以算是山清水秀。对于妻子的这个决定,我是反对的,因为那里藏着我的一个秘密,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我的老家在苏北的一个普通山区。近几年因为村里经济一直不好,所以领导决定搞个农家乐,吸引游客来壮大村子的经济。其实我们村子里十年前是有个富商来投资的,当时据说带了好几千万的现金,准备在这里盖一个大型的休闲度假村。但最后那人不知道是故意的,还是出了意外,莫名其妙地失踪了。最后都惊动了警察,到村子里调查了大概几个月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当时我还只是村子里一个普通的小混混,整天无所事事地过着日子。从那个富商失踪之后,我就感觉自己不能这么活着,于是就离开了那个我成长了二十年的山村,独自一个人背着一个大大的包,来到了这个鲜活进步的大都市。
这里离我的老家有四小时的车程,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久违的老家。村口的那颗大树还在,一切就好像没变,摇晃的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在欢迎我一样。但我知道,那不是在欢迎我,而是在嘲笑我。
“阿仔啊,你回来了?在外面还好吧?” 回到家,我妈妈就连忙过来帮我拿东西。这时候我注意到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,那个人给我一种危险的感觉。
“妈,这是谁啊?” 我紧张地问道。
“哦,这是县里来的警察同志,说是来调查啥案子的,来我家问问情况。”
对于警察,我有着莫名的反感,于是就带着妻子出门,到村子里随便转转。
走着走着,我们就来到了村口。这时,我突然注意到在村口的那颗大树下站着一个人 —— 那个背影怎么那么熟悉?我盯着树下愣愣地出神。妻子见我半天没说话,就好奇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然后问我:“你看什么呢?这么出神?” 说着还用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。
“你看树下那人长得什么样啊?我看怎么那么像我们小学的同学阿狗呢?” 因为妻子和我是小学同学,所以我才会这么问她。
“哪里有人啊?你眼花了吧?” 妻子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。
“什么?那边不是站着一个人吗?你看,就在那里!” 我急了,明明有一个人,妻子怎么会看不到呢?她的眼神可是出了名的好。
就在这时,眼前的那个人突然消失了,仿佛从来都没出现在那里一样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 我揉了揉眼睛,再往树下看去的时候,突然!一个血红的东西从眼前飘过。我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树下,好像在寻找着什么。那人给我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。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?带着心里的疑问,我壮着胆子慢慢接近那颗大树,我要看看那人到底是谁,还有刚才突然消失的阿狗究竟去哪里了。
慢慢靠近大树,树下一阵阵风吹来,我感觉那是一股刺骨的寒冷 —— 现在还不是冬天,怎么会这么冷?可如果我够细心的话,就会发现那股风没有吹动树叶,这明显不正常。
那个人背对着蹲在树下,脏兮兮的西装似乎很久都没洗了,上面还隐约有一点点东西在动。越靠近那个人,我就越感到一阵恐惧。
“呜呜,怎么不见了,找不到了。”
我隐约听到那人在说着什么,好像是什么东西找不到了。
“喂,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小伙子站在树下啊?” 我想问他关于刚才看到的阿狗是不是在这里。
“找不到了,找不到了,还给我,还给我,我的头!” 突然,那人猛地转身。我惊恐地发现,那人的脖子上空无一物!他刚才是在找他的头吗?
“你…… 你…… 你是…… 啊!鬼啊……”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,尖叫着转身想逃离这里。其实我早该想到的,可我为什么没想到呢?
就在我转身想要逃离的时候,突然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。我猛然抬头,发现那人正是阿狗!他是怎么出现的?为什么我毫无察觉!
“阿狗?你…… 你还活着?”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面前的阿狗,苍白的面色显得那么恐怖。后面那个没有头的鬼,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出现在了阿狗的身后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,我可以报仇了,我终于可以报仇了!哈哈哈哈……”
阿狗猛然向我这边扑过来。此刻的我想逃已经来不及了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没有头的鬼和阿狗扑到我的身上。我闭上了眼睛……
第二天,有人在树下发现了昏迷中的我,把我背回了家。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,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拷上了一双冰冷的手铐。
原来,村口的那棵树早在我来之前就被一场大风吹倒了。有人在树下发现了两具腐烂的尸体,于是就报警了。那个在我家的警察,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。而我,在昏迷之中,大声叫喊着:“不要杀我,当初是我杀了你们埋在树下的,我知道错了,我认罪。” 所以我就是那两具尸体的始作俑者,警察当然不会放过我。
也许,警局才是我最好的归宿。那个树,还有那些冤魂,恐怕要折磨我一辈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