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暗夜火把下的婴哭
六年级那年,家里添了件大事,爸妈抱养了个三个月大的妹妹,粉雕玉琢的格外招人疼,我每天放学都忍不住凑过去逗她。可没安稳几天,妹妹就突然没了,爸妈红着眼圈埋了她,家里连着几天都静悄悄的,我心里堵得慌,上学路上都没了往日的叽叽喳喳。
那时候村里没车,上学全靠走路,两条路可选:小路近,半个时辰就能到学校,可村里一直传着有偷小孩的贩子,爸妈千叮咛万嘱咐,说啥都不准我们走小路,只能绕远走大路。大路虽安全,却要走足足一个时辰,遇上要早自习的日子,天不亮就得出发。
妹妹没了后的第七天,要赶早自习,我们七八个孩子约好凌晨碰头,3点多不到4点就背着书包出门了。那天怪得很,像是月初或是月尾,天上半点月亮都没有,黑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,远处的山影像蹲伏的巨兽,看着就吓人。我们不敢打手电,家家凑了些干柴,扎成火把攥在手里,火苗窜得老高,把脚下的路映得忽明忽暗,影子被拉得老长,晃来晃去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几个人紧紧挨着走,火把烧得噼啪响,脚步声、柴火声混在一起,倒也能壮几分胆。大路离村子远,越走越偏,两边全是荒草和矮树丛,风一吹就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。走了快半个小时,离村子已经很远了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周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就在这时,一阵细细软软的哭声,突然从路边的荒草里传了过来。
“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是婴儿的哭声,断断续续的,又轻又脆,在这黑夜里格外清晰。我们几个瞬间僵在原地,火把的火苗晃了晃,映得每个人脸色发白。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阿芳,她声音发颤:“是、是鬼婴哭吧?英子家妹妹才没几天……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慌了。村里老人常说,夭折的婴孩魂魄不安,会在夜里哭着找亲人,尤其是这荒郊野外的,更是邪乎。我们吓得挤成一团,谁都不敢动,哭声还在继续,像是就在耳边打转,又像是隔了很远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快、快走!别回头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我们立马攥紧火把往前冲,脚步乱得不成样子,连火把烧到了手都顾不上疼。跑了好一段路,才敢停下来喘口气,回头望了望,荒草里黑漆漆的,哭声好像停了,可每个人心里都怕得厉害,大气都不敢出。
就在这时,阿杰突然喊:“少了个人!姑姑呢?”
我们这才发现,同行的姑姑不见了——她比我们大两岁,是村里胆子最大的姑娘,平时走夜路都敢走在最前面。大家你看我我看你,都吓得不敢说话,有人说“会不会被鬼婴勾走了”,有人说“肯定是跑回家了”,议论半天,没人敢回去找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学校走,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姑姑。
谁也没想到,傍晚放学回家,竟看见姑姑抱着个襁褓站在我家门口。原来早上我们跑着逃命时,她落在了后面,听见婴孩哭声没跑,反倒壮着胆子举着火把往荒草里走,走近了才发现,哪是什么鬼婴,竟是个活生生的女婴,被裹在薄薄的小被子里,冻得脸色发青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姑姑心善,想着这孩子扔在荒郊野外肯定活不成,就偷偷把孩子抱回了家。她姐姐结婚好几年,一直没能生孩子,姑姑本想把孩子抱给姐姐养,可等她爸妈抱着孩子送过去,刚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喜讯——她姐姐竟突然发动,生下了个儿子。
双喜临门,姑姑姐姐自然就不肯再抱养这个女婴了,直说家里养不过来,让姑姑把孩子送走。姑姑没办法,只能把孩子放在村口,爸妈路过看见,想起刚没了的妹妹,心一软,就把孩子抱回了家,决定自己养。
我们几个孩子听说了这事,全惊呆了,再想起早上那阵哭声,又后怕又庆幸。后怕的是黑灯瞎火里听见婴哭,以为撞了邪,吓得魂飞魄散;庆幸的是姑姑胆子大,把孩子抱了回来,不然这孩子肯定活不成。
那天晚上,我看着爸妈抱着新抱养的妹妹,眉眼间带着心疼,忽然就想起早上赶路时的场景。没有月亮的黑夜,噼啪作响的火把,荒草里的婴哭,跑丢的姑姑,还有我们一群吓得发抖的孩子,那些画面混在一起,比田埂上的青蛇还要让人难忘。
后来每次走早自习的夜路,我们都会特意往荒草那边望一眼,只是再也没听见婴哭。爸妈总跟我们说,那孩子是老天爷送来的缘分,要好好待她,我也把她当成亲妹妹疼,每天放学都给她摘野果子、编小辫子。只是偶尔想起那个凌晨的哭声,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,想起那天黑灯瞎火里,我们攥着火把拼命奔跑的模样,想起那句“鬼婴哭”的惊呼,还有藏在恐惧里的,一丝莫名的温暖。
走夜路的日子还在继续,火把依旧是我们唯一的光亮,只是从那以后,我们再听见路边的动静,不会再只顾着害怕,总会多几分留意——原来黑夜里的声响,不一定是邪祟,也可能是藏着生机的希望。而那些一起攥着火把、互相壮胆的日子,那些又怕又勇的瞬间,和田埂上的青蛇一样,深深扎进了我的童年里,成了忘不掉的印记。
第五章 岁月里的蛇影印记
六年级那年,我长得更高了,手里的竹竿也换了根更粗的,走田埂路时,脚步比以前稳了许多,可对青蛇的恐惧,依旧刻在骨子里。只是比起以前,我多了几分坦然,知道只要小心谨慎,便不会出事,也慢慢明白,这田埂上的青蛇,也是这山野里的一部分,它们守着自己的窝,我们走我们的路,本就是互不打扰。
那年夏天格外干旱,田埂上的泥土裂了缝,稻田里的水也少了许多,青蛇似乎也少了些,可依旧能时常撞见。有次我走田埂,看见一条青蛇被卡在两块石头中间,身子扭来扭去,却怎么也钻不出来,看着格外可怜。我攥着竹竿,犹豫了好久,终究还是没敢靠近,只是站在远处看着,直到它终于挣脱石头,钻进草里,我才继续往前走。
村里的大人见我天天走田埂路,都夸我胆子大,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次踏上这条路,心里依旧会发慌,手心总会冒汗。有次和村里的婶婶一起走田埂,婶婶说:“英子长大了,不怕蛇了?”我摇摇头,说“还是怕,只是没办法,绕远路太费时间”。婶婶笑着说:“怕很正常,谁不怕毒蛇?但能逼着自己往前走,就是勇敢。”
婶婶的话,我记了很久。是啊,怕归怕,日子总要过,学总要上,不能因为怕蛇,就永远绕远路。从那以后,我走田埂路时,不再只盯着脚下,偶尔也会抬头看看路边的稻田,看看枝头的桑葚,看看天上的白云,心里的恐惧,似乎也淡了些。
有次傍晚放学,夕阳把田埂染成了金黄色,我走在路上,忽然看见一条小青蛇,正跟着一只青蛙慢慢爬,青蛙蹦一下,它就往前挪一下,模样竟有几分可爱。我站在远处看了好久,直到青蛙跳进稻田里,小青蛇没追上,慢悠悠地钻进草里,我才笑着往前走。那天夜里,我没有做噩梦,反而梦见了夕阳下的田埂,小青蛇和青蛙追逐的模样,竟觉得没那么吓人了。
六年级的下半年,村里开始传言,要把田埂路修成水泥道,听到这个消息,我心里竟有些复杂。一方面盼着路快点修好,再也不用怕遇见青蛇;另一方面,又觉得有些舍不得,这条田埂路,虽然满是恐惧,却也陪着我走过了五年的时光,藏着我太多的童年记忆。
有次走田埂,我遇见了当年被蛇咬的邻村男孩,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着,看见我手里的竹竿,笑着说:“英子,还在走这条路啊?我当年就是在这里被咬的,现在看见这田埂,心里还发怵。”我点点头,说“快修水泥路了,以后就不怕了”。他笑了笑,说“是啊,以后孩子们就不用怕蛇了”。
那天回家的路,我走得格外慢,仔细看着脚下的每一寸泥土,每一棵青草,心里想着,或许以后,再也见不到这些青莹莹的蛇影了。果然没过多久,修路的工人就来了,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村里,把田埂路挖开,开始铺水泥。那段时间,我只能绕远路走正街,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水泥路修得很快,半个月就修好了,平整又宽阔,走在上面,再也不用担心脚下有泥,更不用担心遇见青蛇。我第一次走在水泥路上时,心里格外踏实,却也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旁边的稻田,风一吹,草叶沙沙响,可再也没有青蛇从里面窜出来了。
小学毕业那天,我特意走在水泥路上,手里没有攥着竹竿,心里也没有了往日的恐惧。我回头望了望这条崭新的路,想起五年前第一次遇见青蛇的模样,想起和阿芳、阿杰结伴同行的日子,想起孤身独行的胆颤,想起暗夜火把下的婴哭,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让我彻夜难安的恐惧,早已成了我童年里最特别的印记。
第六章 回望旧路心安然
上了初中,我去了镇上读书,很少再回村里,那条水泥道,也只在放假回家时偶尔走一走。每次走在上面,都格外平整顺畅,再也没有黏腻的泥土,没有刺鼻的雄黄味,更没有青莹莹的蛇影,可我总会想起当年的田埂路,想起那些夏天里的悸怕与勇敢,想起那个凌晨黑夜里,荒草中传来的婴哭。
初中的日子忙碌起来,我渐渐很少想起青蛇和婴哭的事,夜里的噩梦也慢慢消失了。只是偶尔看见路边的青草,看见翠绿的颜色,心里还会下意识地咯噔一下,想起当年田埂上的青竹彪;偶尔走夜路听见细碎的声响,也会想起那个火把摇曳的凌晨,想起我们一群孩子慌不择路奔跑的模样,只是这份想起,不再是恐惧,而是淡淡的怀念。
有次放假回村,我特意沿着水泥路往村里走,路边的稻田依旧绿油油的,和小时候一模一样,只是田埂变成了平整的水泥地,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模样。我遇见了阿芳,她放假回来探亲,看见我,笑着说:“还记得当年我们走田埂怕蛇、走夜路遇婴哭的样子吗?现在想想,真是又傻又好笑。”我也笑了,说“是啊,那时候吓得连火把都快扔了,还以为撞了鬼婴”。
我们俩沿着水泥路慢慢走,聊着小时候的事,聊起阿杰,聊起被蛇咬的邻村男孩,聊起当年攥着竹竿走田埂的日子,也聊起那个被姑姑抱回来、最后被爸妈收养的妹妹。阿芳说:“幸好姑姑胆子大,不然那妹妹说不定就没了,也算咱们和她有缘分。”我点点头,是啊,那场虚惊一场的“鬼婴哭”,竟给家里带来了一个新妹妹,想来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。
我们又遇见了邻村的男孩,他早已不用拄拐杖,只是走路还有点跛,他笑着跟我说:“现在走在这条路上,再也不怕了,有时候甚至会想起当年那条咬我的青蛇,也算一段特别的经历。”我又说起凌晨婴哭的事,他也记得清楚,说那天早上到了学校,大家都在议论这事,直到放学才知道是个活生生的孩子,心里又惊又松。
高中那年,我去了县城读书,回家的次数更少了。每次打电话回家,妈妈都会跟我说村里的事,说水泥路又修宽了,说稻田里的收成越来越好,说妹妹越长越壮实,眉眼越来越好看。我听着,心里暖暖的,那些童年的恐惧与慌乱,早已被岁月的温柔慢慢覆盖,只剩下满满的安稳。
高考结束那年夏天,我回村待了很久,每天都会沿着水泥道散步。有天傍晚,我看见几个村里的小孩,在路边追跑打闹,手里没有火把,脸上没有恐惧,笑得格外开心。他们不用再担心遇见青蛇,不用再攥着树枝结伴走田埂,不用再凌晨打着火把摸黑上学,更不会因为荒草里的婴哭吓得魂飞魄散,他们的童年,干净又安稳,没有我们当年那些惊险又难忘的插曲。
我忽然想起,当年三年级那个夏天,我和阿芳、阿杰结伴走田埂,撞见无数条青蛇,吓得尖叫着跑开;想起五年级孤身走田埂,摔在泥地里哭的模样;想起六年级那个凌晨,火把下的婴哭,跑丢的姑姑,还有我们慌不择路的奔跑;想起爸妈抱着新妹妹时,眼里的心疼与温柔。那些画面,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,曾经的心悸与害怕,如今想来,竟带着几分天真与纯粹,藏着最朴实的温暖。
后来我离开家乡,去了城里工作,成了家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偶尔给孩子讲童年的故事,会说起那条满是青蛇的田埂路,说起那个凌晨火把下的婴哭,说起当年的恐惧与勇敢。孩子听得一脸好奇,问我“妈妈,你那时候不怕吗”,我说“怕啊,可怕也要往前走,因为路总要自己走;遇见吓人的事也别慌,说不定背后藏着温暖的惊喜”。
有次偶然回村,我又走在那条水泥道上,夕阳依旧把路染成金黄色,和当年一模一样。路边的稻田里,草叶沙沙响,我站在路边,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攥着竹竿一步一挪走田埂,举着火把在黑夜里慌跑,遇见青蛇时发抖,听见婴哭时害怕,却始终没停下往前走的脚步。
我忽然明白,那条满是青蛇的田埂路,那个火把摇曳的暗夜,都是我的成长之路。它们让我学会了勇敢,学会了面对恐惧,学会了在害怕中逼着自己往前走,也学会了在慌乱里,遇见意想不到的温暖。那些青莹莹的蛇影,那些细碎的婴哭,那些攥紧竹竿和火把的慌张,早已深深藏进我的记忆里,成了我人生里最珍贵的财富。
如今再想起那些青蛇和婴哭,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恐惧,只剩满心的安然。原来岁月最厉害的地方,就是能把曾经的惊涛骇浪,变成往后的云淡风轻;能把曾经的彻夜难安,变成往后的温暖回望。那条田埂路不在了,那些青蛇也不见了,可那段藏着恐惧、勇敢与温暖的童年,会永远留在我心里,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