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几年前一个春日，我去河边洗衣服。那时候村里还没有自来水，家家户户的衣裳被褥，都是拎到村西头的这条小河边搓洗。河水清凌凌的，映着岸边抽芽的柳丝，风一吹，柳絮就飘得满河都是，像撒了一把碎雪。

　　我蹲在青石板上，手里攥着棒槌刚捶了两下被单，天明明没刮风，河面上却突然卷起一股旋风。那风来得怪，不是顺着河岸的方向，而是在水面中央打着转儿，越转越大，卷着河水旋出一个白蒙蒙的柱子，直挺挺往云霄里钻。水珠被旋风吹得溅到我脸上，凉飕飕的，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

　　我手里的棒槌“哐当”一声掉在石板上，盯着那股旋风看了很久。它就那样悬在河面上，不偏不倚，像个立着的白灯笼。周围连只鸟叫都没有，只有旋风卷着水的呼呼声，我心里莫名发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，后背的汗一下子就透了单衣。匆匆把泡在水里的衣裳捞起来拧干，连棒槌都忘了捡，我几乎是跑着回的家。

　　没过几天，我病倒了。

　　不是寻常的感冒发烧，就是浑身发软，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，怎么都抬不起来。起初我以为是那天吹风受了寒，喝了两碗姜糖水捂了捂汗，可一点用都没有。做饭做到一半，手刚掂起锅铲，脑袋就往灶台上一歪，直接睡着了，锅里的粥熬糊了都没察觉；吃饭吃到一半，筷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人也跟着歪倒在桌边，再醒来时，桌上的菜都凉透了。

　　老公带我去镇上的医院检查，抽血、拍片子、做心电图，能查的项目都查了，医生翻着化验单皱眉头，最后只说“没毛病，就是气血虚，回家补补就行”。可补了人参、炖了鸡汤，我的身子反倒更弱了，从春到冬，眼看着脸颊塌下去，胳膊细得只剩一把骨头，连走路都要扶着墙。

　　那天我靠在床头，看着窗外落雪，突然就哭了，拉着老公的手说：“我可能快不行了，你陪陪我吧。”他坐在床边，把我的手裹在他掌心里，笑我太矫情：“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？你就是闲的，等开春了，我带你去城里逛逛，保证你立马精神起来。”

　　我知道他是安慰我，可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似的涌上来。从一开始盼着医院查出病因，到后来盼着喝的偏方管用，再到最后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，希望一点点磨没了，只剩下熬日子的麻木。

　　最后，我想：赌一把吧。

　　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跟着我，我就自己送它走；如果没有，我也能坦然闭眼，总好过这样半死不活地熬着。

　　那天傍晚，太阳快落山了，天边烧着一片橘红的云。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，从碗柜里摸了个粗瓷碗，又拿了三双筷子——老辈人说，送东西走，得备三双筷，敬天敬地敬鬼神。我一步一挪地走到村口的岔路口，那里是村里老人常说的“阴阳交界”，太阳落山时，最容易送走不干净的东西。

　　我把碗放在冰冷的泥地上，仔仔细细摆好筷子，一双横放，两双竖搁，像个小小的供桌。风从路口吹过来，刮得我额前的碎发乱飞，我拢了拢头发，轻声说：“如果你是来找我的，我叫你三次，你就起来三次。我给你饭吃，给你钱花，你吃完，就跟着太阳，回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
　　我清了清沙哑的嗓子，第一次叫：“你来吧。”

　　路口的草叶轻轻晃了晃，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打了个旋。

　　第二次叫：“来吃饭吧。”

　　身侧的老槐树叶子簌簌响，像有人在树后叹了口气。

　　第三次叫：“吃完就走吧。”

　　一阵微风贴着地面拂过，掀动了碗沿的筷子，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
　　我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纸钱，用火柴点着。火苗舔着黄纸，很快烧出一团火，纸灰被风吹着，打着旋儿往西边飘，那是太阳落山的方向。我又点了三炷香，插在碗边的泥土里，香烟袅袅，缠在我眼前，像一层薄纱。看着火苗把灰烬卷向远方，我心里突然松了口气，像是压了大半年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
　　当晚回家，我喝了半碗小米粥，又吃了一粒再普通不过的感冒药，倒头就睡。那一夜睡得格外沉，没有做任何梦，也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半夜惊醒。

　　第二天，我能睁开眼了，虽然还是没力气，但眼皮不再像灌了铅似的沉，能清清楚楚看着窗外的麻雀落在窗台上。

　　第三天，我能下地做饭了，站在灶台前熬了一锅小米粥，没再中途睡着，粥熬得稠稠的，飘着米香。

　　一周后，我能拎着菜篮子去村口的小菜摊买菜，摊主见了我都惊道：“你这是好了？前阵子看你，还以为要熬不过去了呢。”

　　后来，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。

　　不是不信，而是懂了。

　　有些路，只能一个人走，就像那天傍晚我独自站在岔路口，看着纸钱烧成灰，没人能替我面对那份恐惧；有些劫，只能自己渡，医院查不出的病，药石治不好的弱，最后还是靠自己的一句“走吧”解了局。

　　而神，从来不在天上，不在香案上，不在老辈人嘴里的鬼神故事里，就在你决定不放弃自己的那一刻。

　　如果你也正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——别怕。

　　找个太阳落山的傍晚，拿一个碗，三双筷子，走到路口，把碗放下，摆好筷子，轻声说：“我知道你在。我不怪你，也不恨你，我给你饭，给你钱，你吃完，就走吧。”

　　烧完纸，转身回家。

　　好好睡一觉。

　　明天，太阳照常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