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时的梦裹着晒暖的土气，半梦半醒间竟坐在颠簸的拖拉机斗里，铁皮蹭着裤腿发烫，风卷着山野的草木味往脸上扑，越往前开，周遭的房屋越稀疏，最后只剩连片的山林与散落的碎瓦，竹子在风里晃得沙沙响，远处大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　　同行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回头喊，声音裹着发动机的轰鸣，平得没半点起伏：“活儿就在这附近，薪资划算，住这儿就行。”我扒着车斗边缘往远处望，连个村落的影子都看不见，当即摇了头：“太远了，回不了家，住这儿不踏实。”话音刚落，耳边忽然飘来奶奶温软的声音，像生前坐在炕头唤我似的：“傻丫头，不远不远，回家不方便，住我那儿就行。”

　　我转头，竟见奶奶站在路边的树荫下，穿着常穿的蓝布衫，手里攥着个布袋子，笑着朝我摆手。跳下车跟着她走，脚下的路越走越偏，碎瓦片硌着鞋底，偶尔能踢到枯树枝，周遭只剩草木摇晃的声响，连只飞鸟都少见。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，奶奶停在一间小破屋前，墙皮褪得发灰，门轴锈迹斑斑，推开门时吱呀响得刺耳，屋子竟没窗，只靠门缝透进些天光，逼仄得刚好容下几样家当。

　　进门就是简易的灶台，旁边摆着个掉漆的小板凳和矮木桌，往里挪两步便是一张窄床，锅碗瓢盆码在床尾墙角，瓷碗边缘带着细碎的磕碰痕，正是奶奶生前常用的那套，转个身都要蹭到桌角，却满是熟悉的烟火气。我往门外望，满眼都是密不透风的山林，碎瓦片混着枯枝散在屋前，连半户人家的屋檐都看不见，瞬间慌了神，快步走到床边坐下，拽着奶奶的衣角晃了晃：“奶，这儿怎么都没人家啊，我害怕。”

　　奶奶坐在我身旁，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，掌心的温度暖乎乎的，不像梦里该有的虚浮，笑着嗔道：“傻丫头，怕什么？奶奶不是陪着你吗？”她抬手往隔壁指了指，那里只剩半截断墙，碎砖堆得老高，“以前隔壁住着户人家，后来搬走了，没搬走的时候，家里出过好些稀罕事儿，都是实打实的好素材。”

　　说着，奶奶就絮絮叨叨讲了起来，一会儿说夜里能听见隔壁院儿有哭声，一会儿说他们家院儿里的井总冒怪泡，还有次下雨，院儿里的石头莫名挪了位置。她讲得绘声绘色，连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，我坐在床头听得入了迷，忙着在心里记要点，想着醒了就赶紧写下来，可越记越模糊，那些具体的故事片段像抓不住的风，慢慢散了。只记得奶奶笑着看我，语气认真：“你不是总愁写小说没素材吗？奶这辈子听过见过的怪事儿多着呢，都讲给你，比编的动人多了。”

　　我忙着点头应下，刚想追问更多，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，再睁眼时，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照进屋里，手里空空的，哪里还有奶奶的衣角。那些奶奶讲过的鬼故事全忘了，只记得颠簸的拖拉机、没窗的小破屋，还有奶奶笑着说“都给你”的模样。

　　后来琢磨着才反应过来，梦里的小破屋，恰是坟包的模样，无窗的逼仄空间藏着满当当的烟火气，是奶奶舍不得丢下的日常，周遭的碎瓦与孤寂，正应了坟茔隐于山林的静。隔壁的断墙或许是相邻的坟丘，那些没记住的故事，是奶奶藏在梦里的牵挂。她不懂什么是小说创作，却记着我缺素材的愁，特意借着梦境当我的专属素材库，把听过的、见过的故事都攒着讲给我，凉丝丝的梦境里，全是裹着暖意的念想，藏着老祖宗最实在的疼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