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在清朝末期,朝政腐败,贪官污吏到处横行,欺压百姓,民不聊生。在清远的一个小县城里,就发生了这样一起骇人听闻的冤案。
清远县的县丞姓李名文宇,是个阴险狡诈、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。在清远任政三年期间,在他手里冤死、枉死的人,已经不下几十个。
话说,县城里有一家临街商铺,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小小布商。店主叫华维方,是个文文弱弱的落地举子。
华维方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,一直落地没能考取功名,博得一个好前程,时间久了也就放下了。娶妻刘氏,生下一儿一女,女儿叫芸娘,男孩叫芸璞。
由于华维方高堂早逝,留下了一些家产,这华维方又临街开了一个布庄铺子,一家人虽然没有大富大贵,但妻贤子孝,小日子过得倒也是有滋有味。
厄运的降临,要从这年冬日的一天早晨说起。一大清晨,华维方用完早饭,就早早赶往铺子里,打算早点开门营业。
由于是一大早,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。刚走到自己铺子附近,远远就望见自家的铺子门口,似乎躺着一个人。
华维方一见,赶紧跑到跟前,铺子门口蜷缩着卧倒一个男人。看样子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,细看面目长得五官端正,眉清目秀。
也不知这人是怎么了?此时正紧闭着双眼,蜷缩在地上,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。华维方伸手在此人的鼻子下试了试,还有微弱的气息,证明这个人还活着。
华维方毕竟是个饱读诗书的人,生来又心地善良。如果遇见那种事不关己的人,管你死活与我何干?也就把这个人拖到一边,该开门开门,该做啥做啥去了。
可是这个华维方,却偏偏没那么做。他把此人扶进店里,又熬了碗姜汤给灌了下去。不一会,这个人就幽幽地转醒了过来。
华维方哪里知道,随着这个人的转醒,也就预示着华维方一家梦魇的开始。男子自称姓朱名开玉,济南人氏,来这里是来投奔亲戚的,无奈亲戚早已经搬家,没人知道去哪里了。
盘缠用尽,这才流落街头,由于几日里水米没有进肚,这才会晕倒在华维方的铺子前。华维方一听,从口袋里拿出几两银子,送给这个叫朱开玉的人,让他早早回到家乡去吧!
这个朱开玉一见,扑通就给华维方跪下了:“我家中父母早逝,已经没有什么人了。如果恩人不嫌弃,把我留下来,我不要工钱,只要有个安身的地方就好。”
这华维方一琢磨,看此人五官端正,面色白皙,倒也是个文文弱弱的人。自己店里就自己一个人,有时候还真是忙不过来,与人方便于己方便,那就把他留下来做个帮手也好。
就这样,这个叫朱开玉的年轻人就留了下来。每日里帮忙打理铺子,里里外外一应杂事,都打理得有模有样、井井有条。
对华维方那也是恭敬有加,善于察言观色,手脚勤快。时间长了,这个华维方就打心里开始喜欢上了朱开玉这个小伙子。
回到家里,看见已经到了出嫁年龄的女儿,这华维方就做主,把女儿许配给了朱开玉。婚后小两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,全家其乐融融!
二朱开玉没事的时候,就会陪在岳父左右,下下棋、喝点小酒,尽可能地让岳父大人高兴。这一日,两个人又在一起喝酒,喝着喝着,这个华维方就有点喝高了。
华维方神神秘秘地趴在朱开玉的耳边:“开玉,你知道吗?咱们家有一件祖传的宝贝!那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。”
朱开玉以为是岳父喝酒喝高了,也没在意,只是笑着嗯嗯地答应着。看着姑爷不相信的神情,这个华维方借着酒劲,还来了劲。
一把拉起朱开玉,两个人就来到了书房里。华维方推开一个靠墙的书架,书架后面的墙壁向里面凹进去一块,在凹进去的地方,赫然摆放着一个红色的檀木匣子。
华维方把檀木匣子捧出来放在书桌上,神秘兮兮地向四处看了看有没有人,然后打开木匣子。木匣子里是一个用红绸子包裹着的、碧绿碧绿的玉质小蟾蜍。
拿在手里,这个小蟾蜍大概和真蟾蜍大小差不多,通体晶莹碧绿,那种似乎在盈动的碧色,让人爱不释手。朱开玉伸手接过这件宝物:“岳父大人,不知这是什么宝物?看着就让人喜欢!”
华维方摇摇晃晃地一把把蟾蜍从朱开玉手里抢了过来:“你懂什么?这是我华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宝物,你只看到了它的外表,你可知这宝物有什么奇异之处吗?”
朱开玉不解地摇摇头。看着一脸迷茫的朱开玉,华维方卖弄地指着蟾蜍说:“这是一个能解百毒的宝贝,名字叫碧玉蟾。世间的毒,就没有它解不了的。”
“什么?那这可是一件稀世珍宝,岳父大人你可得放好了。” 朱开玉看着岳父手中的碧玉蟾,眼珠子都绿了。
“你放心,我会把它藏好的,这是要给我华家后世子孙万世流传的宝贝。” 华维方摇摇晃晃地把碧蟾重新放回檀木匣子里,放回了原处,又把书架重新摆好,这才在姑爷的搀扶下,摇摇摆摆地回去睡觉了。
第二天早上,这华维方一觉醒来,猛地想起昨夜喝醉了,似乎是带着姑爷去拿了自己的宝贝。
想到这里,不禁出了一身冷汗。不是自己不信任自己的姑爷,只是在稀世宝物面前,又会有几个人不动心!想到此处,立刻起身来到书房,移开书架,把檀木匣子捧在怀里,把碧玉蟾转移了地方。
话说自那晚岳父酒醉,显露了那个家传的宝贝碧玉蟾以后,这朱开玉心里可就不安分了。想着如果把那个蟾蜍弄到手,自己可就几辈子衣食无忧了。
想着自己现在依附在岳父家里,每日里阿谀奉承,看人眼色度日,等再过两年,自己那个内弟成家,到时候自己就得领着夫人滚蛋。思来想去,决定要把那件宝贝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出来。
主意打好了,朱开玉就开始留意,寻找下手的机会。这一日,正赶上岳父带着家眷去乡下走亲戚,府里就剩下朱开玉一个人。
此时不下手,何时下手?可是任凭朱开玉把个书房翻遍了,也没能找到那件碧玉蟾。没办法,这个朱开玉把书房里的东西一切都恢复了原样,咬牙切齿地大骂华维方这只老狐狸。
胡乱骂了一通,坐在那里想了想:“好啊!你竟然真的不信任我,看来平常对我的好都是假的。既然这样,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”
朱开玉下了狠茬子,既然你不仁,可就别怪我不义了!一个恶毒的计划,在朱开玉的心里酝酿产生了。
三过了不久,就到了华维方的寿辰。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准备了一桌子饭菜,围在一起给华维方庆贺生日。
酒席上,这姑爷朱开玉殷勤地频频给岳父大人敬酒,把一个生日搞得热热闹闹,一家人都高兴得或多或少喝了点酒。
喝着喝着,这华维方就觉得自己肚子里一阵阵绞痛,哎哟一声就滚落在地上。一个接一个,饭桌上的所有人,除了朱开玉,都捂着肚子滚落在地上,喊着肚子疼。
朱开玉眼看自己的计划得逞了,假装疼痛地也捂着肚子,来到岳父面前:“老岳父,我们是不是中毒了?您老不是有那家传解毒的宝贝吗?在哪里?快快拿出来救一家人的性命。”
已经意识有些模糊的华维方,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卧室,又向下指了指,连吐几口鲜血就晕死了过去。
朱开玉一看,立刻向岳父的卧室跑去。进了卧室,想着岳父最后是向下一指,那不用说是在地下了。
四处看了看,当看见那张大大的床铺的时候,朱开玉眼前一亮,迅速钻到床底下,东敲敲、西敲敲。当敲到一块地板的时候,果然里面发出空洞的响声。
搬开地板,里面赫然放着那个紫红色的檀木匣子。朱开玉这个乐呀!你个老狐狸,再狡猾,东西还不是落在了我的手里。
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,朱开玉手里捧着碧玉蟾,就回到了餐桌面前。看着倒在地上的一家人,朱开玉暗自冷笑一声。
走到妻子面前,把妻子芸娘扶了起来,拿起碧玉蟾嘴对嘴地放到了芸娘的嘴边。瞬间,碧绿色的水在碧玉蟾的腹中缓缓流淌起来。
随着一缕缕黑色液体被碧玉蟾吸进腹中,碧玉蟾的双眼流出了黑色的血泪。不一会,芸娘的脸色慢慢变得红润起来,呼吸也匀称了。看看应该无大碍了,朱开玉轻轻把芸娘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,等着她慢慢醒来。
过了许久,芸娘幽幽转醒过来,睁开眼睛看见夫君坐在床边正看着自己。芸娘感觉自己的头好疼,就像要炸裂开一样。
猛然,芸娘想起来家里人好像都中了毒,倒在了地上。芸娘一把抓住夫君的手:“他们呢?我的家人怎么样了?”
挣扎着起来,芸娘踉踉跄跄地来到厅堂。眼前的情景让芸娘瞬间傻掉了,她扑到双亲身上拼命地摇晃着,没有一点声音,都死了。再看看倒在一边的弟弟,弟弟面色铁青,嘴角凝结着紫色的血痂,看样子已经死去多时了。
这时候,朱开玉走到芸娘面前,把芸娘搂在怀里:“我们都中毒了,是我忍着剧痛,去岳父卧室拿到了碧玉蟾,这才救回了你我两个人的性命。等我想再去救他们的时候,已经迟了,他们都走了!”
芸娘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,她心里明白,一顿饭一家人都中了剧毒,事情绝对不是那么简单。
芸娘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,还一家人一个公道。想到这里,芸娘擦干眼泪,站起身来,出门就直奔县衙的大堂而去。
这朱开玉一看,还真没想到妻子芸娘竟然有这么刚烈的一面,心里这个后悔,后悔怎么就不让他们一家都死干净。事情明摆着,现在看来,这芸娘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了。
想到这里,一个箭步追上芸娘,拦腰抱起来,快步跑到屋子后院,把芸娘头朝下就扔进了水井里。
四趴在井口,眼看着芸娘沉入了水里,朱开玉这才起身搬来一块大石头,把井口死死地压住。拍了拍手,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,朱开玉在府中等到天黑,这才急匆匆地走了出去。
原来,那日朱开玉暗暗下了决心,一定要把碧玉蟾弄到手,于是他偷偷开始留意大街上那些算命的、卖小药的。
别说,还真给他碰见了。那个卖药的神秘地告诉他,这个药水叫神仙倒,意思就是不管你是人是神,只要沾上一点就必死无疑。
只需要那么一点点,用小拇指的指甲沾上一点,然后在敬酒的时候,只要在对方的酒杯里沾那么一下子,不消一刻钟就会毒性发作,再过一刻钟人就死翘翘了。
于是这朱开玉早就预谋好了,要在岳父生辰的这一天下毒手。他满以为妻子一个女人家,没见过世面,平日里也是柔柔弱弱的,多少想着妻子的结发之恩,再说把妻子救过来掩人耳目岂不更好。
没成想,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妻子竟然看出了其中的端倪,竟然要去公堂告自己。无奈之下,又痛下杀手,把妻子芸娘投进了井中。
朱开玉出了门,转身来到一家妓院,随便找了一个姑娘陪自己。他拿出二百纹银,买通了那个窑姐,如果有一日自己吃了官司,也好替自己到大堂作证,证明自己一天都在这里。那窑姐拿了银子,自然是眉开眼笑地应承下来。
办好了这件事情,朱开玉就直奔县衙大堂而来。这清远县丞李文宇正在后堂带着几个小妾吃酒调笑,玩得正高兴,衙役来报,县衙门口有人击鼓喊冤!
李文宇慢悠悠地问衙役:“击鼓的是什么人?你是否认识?看他穿衣打扮,可是个有银子的主?”
衙役走到李文宇面前:“回老爷,小的认识,是本城布商华维方的姑爷朱开玉。” 李文宇一听,满脸堆笑,把他那肥胖的五官都挤成了包子。
扔下手里的鸡大腿,推开腿上的小老婆,下人赶紧上前给李文宇把一身官服官帽穿戴整齐。李文宇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:“美人们,又来生意了,等着,看我给你们带回大把的银子,给你们买金银首饰。”
晃着肥大的屁股,这县丞李文宇就坐在了大堂上。衙役两边站立,几声 “威武”,一阵杀威棒的响声过后,朱开玉跪倒在大堂上,高喊大老爷为全家伸冤做主。
“我今日因心中烦闷,所以一大早就跑到怡红院,在怡红院里和一个叫翠翠的姑娘鬼混了一天。”
“一直到了晚上,我回到府上一看,家里人都死在了厅堂里。我仔细看了一下,唯独少了我的妻子芸娘。”
“我在府中仔仔细细地寻找了一遍,也没看见小贱人芸娘的影子。所以这才急急地跑到县衙,击鼓鸣冤,求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。”
县老爷李文宇伸头看了看下面跪着的朱开玉:“你抬起头来,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 朱开玉抬起头来,不敢直视县老爷的眼睛,躲躲闪闪地看着前方。
看着朱开玉那躲躲闪闪的眼神,这李文宇心里可就乐开了花:嘿嘿!小子,看你那人模狗样的,竟然敢做出这么大的事情来,今个我可是要吃定你了!
这边朱开玉看见县老爷也不说话,只是上一眼下一眼地看着自己,看得他心里毛愣愣的。
五朱开玉这心里一琢磨,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了过去:“青天大老爷,你可要为小民做主,小民一家人死得冤枉啊!小民猜测,会不会是小民妻子红杏出墙,与那外人有染,被我岳父一家发现,所以才会被小贱人和与她通奸之人一同害死了岳父一家,然后双双私奔逃跑了?”
这李文宇一听,心想:他妈的这小子够毒,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。看着那一千两银票,眼皮都没抬一下,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喝着茶。
朱开玉一看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递了上去。李文宇抬眼瞄了一眼那五千两的银票,还是没有吭声,慢悠悠地吹着茶碗边上的茶叶沫。
底下朱开玉一看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咬咬牙,从怀里又掏出一张一万两的银票递了上去。看着这一万两的银票,这县老爷李文宇才放下手中的茶碗,正了正身子,干咳了一声:“这还了得!在我的管辖地方,竟然出现这种灭绝人性的案子?来人!速速随我前去华府,一定要还苦主一个公道。”
一群衙役前呼后拥地簇拥着县太爷的轿子,就来到了华府。勘验完现场,仵作确定华家三口是中毒身亡,华家小姐芸娘不见踪影。
县太爷李文宇看了看现场摆放的三具尸体,又看了看身旁垂手而立的朱开玉:“朱开玉,你言说是你的妻子勾结外人,害了华家一家人的性命,你可有证据?”
“这个,这个小民没有,只是看岳丈一家皆都惨死,却唯独缺了芸娘一人,才会有此猜测。” 朱开玉胆战心惊地小心回答着。
“嗯?朱开玉,这种事情怎么能随意揣测呢?我怎么就看着,这件事情有好多的疑点?你看看你那岳丈一家人,各个都呲牙瞪目的,死得好像都很不甘心呐!” 说完,县老爷冷哼了一声。
朱开玉吓得腿肚子转筋,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:“青天大老爷!您可要明察啊!切莫冤枉了小民,小民这里给大老爷叩头了。” 说着,梆梆梆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。
这时候,县老爷身边的师爷走到朱开玉身旁,俯下身子小声地对朱开玉说:“看你也是明白人,怎么这么不开窍呢?就你做的那点事情,还能瞒得了咱们明察秋毫的大老爷?小子,听我一句劝,想要活命,那就得舍出这个。” 说着,指了指朱开玉的怀里。
朱开玉愣了一下,继而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那要多少?我已经孝敬老爷一万两纹银了。”“咳咳……” 师爷清了清嗓子,“我说你怎么不开窍啊?是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啊?要是没有脑袋了,那要银子还有什么用?难道你要带到阴间去花?反正呢!现在这华家也没有什么人了。你说,再给你判个秋后问斩,那这个偌大的家财可就是充公了,你说我们老爷还留着你做什么?”
“我们老爷呢,天生面慈心善,上天有好生之德。至于这路要怎么选,那就要看你自己的了!” 说完,背着手满屋晃悠,“对了,我问你?那后院的水井怎么用大石头压上了?”
朱开玉一听,冷汗霎时噌噌地直往出冒。心里一琢磨,看样子今个这贪官是吃定自己了。俗话说破财免灾,要想买下自己这条命,今个就得下大血本了。
就这样,第二天,朱开玉卖掉了华家的铺子,给县老爷李文宇送去了五万两的银票。华家的惨案,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烟消云散了。
朱开玉得到了华家的祖传宝贝碧玉蟾,县老爷得到了华家的家产,各自都满意地眉开眼笑,落得个皆大欢喜!可怜那华家一家老小命归黄泉,死不瞑目。
六事情一晃,转眼半年多就过去了。这一晚,县衙内,县老爷李文宇正左拥右抱地搂着女人寻欢作乐,忽然阵阵阴风吹来,门窗都被吹得哐啷哐啷作响……
屋子里的烛火霎时都被风吹灭了,顿时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中。女人们惊吓得搂抱在一起,不停惊叫着。李文宇心里也是一惊,摸黑在床头上呛啷啷拔出一把宝剑,大喊一声:“来人呐!快把烛火给我点上。”
话音刚落,啪啪啪几声,所有的门窗都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。屋子里亮了起来,烛火被点亮了,一个女人站在了李文宇的面前。
是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人,一头油黑的秀发湿漉漉地贴在脑后,面色苍白得就像涂了一层白蜡,身穿一件白色的长袍睡衣,没有穿外套,细眉细眼,神态孱弱地站在那里,正定定地看着李文宇。
李文宇举起手中宝剑作势要砍下去:“你是谁?为何来到我的府上?” 白衣女人拂了拂额头上还在滴水的秀发,幽幽地说道:“我叫芸娘,是华维方的女儿,朱开玉的妻子。大人,小女一家死得好惨啊……”
说着,身体飘忽忽地就直奔李文宇而来。李文宇一听,吓得不轻,眼看着芸娘直奔自己而来,他丢下手中的宝剑,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,磕头如捣蒜,高喊:“小姐饶命!小姐饶命!”
“啪!” 芸娘一伸手,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李文宇那满是横肉的脸上,“你身为一方父母官,明知是那朱开玉污我清白,为图我家传碧玉蟾,害我全家人性命,你不但不为我全家伸冤做主,反而和那朱开玉一同狼狈为奸,侵吞我家产,致我们一家冤屈无处伸,落了个阳间不留、地府不收的悲惨下场。”
“啪啪啪……” 芸娘左右开弓,李文宇被打得满地打滚,不住声地哀嚎!屋子里的几个女人都吓得爬到了床底下,抖作一团,哪个敢上前看一眼。
眼见着那李文宇的脸上被芸娘打得血肉模糊,青一块紫一块,疼痛难忍。他心里想着自己做缺德事做得太多了,看来今天怕是遭到报应了。
要想活命,只有不断求饶了。想到这里,强忍着满脸的疼痛,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:“姑娘饶命!姑娘饶命!我知道错了,求姑娘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。只要饶了我的性命,从今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姑娘的,求求你饶了我一条贱命吧!”
芸娘停住了手:“你可知那朱贼为什么要谋害我全家人的性命?我华家有一祖传的宝贝叫碧玉蟾,此物不但外形精美异常,而且是一件专门可解百毒的稀世珍宝。如今此物已落入那朱贼手中,我给你三天时间,把那朱贼押解到我父母坟前正法,以祭奠我那双亲冤死的亡魂。”
“李文宇李大老爷,你抬头看看我。” 李文宇吓得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,“啊!” 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此时的芸娘,缕缕水流顺着头顶不停流淌下来,流到地面上竟然化成了一汪血水,在慢慢包围、浸湿李文宇。李文宇吓得不停大叫,终于眼前一黑,晕死了过去。
七也不知过了多久,李文宇大叫一声,猛地坐了起来。“啊!……” 眼前几个女人的脑袋伸了过来,都在抹着眼泪看着他。
“有鬼啊!” 李文宇猛地推开眼前的这些女人,光着脚跳下床向院子里跑去。手下的衙役、下人好不容易才把李文宇抓住,按倒在床上。过了好久,李文宇才彻底清醒过来。
清醒过来的李文宇喊着让手下速速去把师爷找来,他要和师爷商量这件事该怎么办。
师爷的家离得不远,不一会就随着下人挑着灯笼来到了县衙。进了后堂,听县老爷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,这师爷也是惊得瞠目结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老爷,您是说那死去的华家小姐变成鬼魂,今晚来老爷这里了?” 师爷似乎有些不信。“哎呀我的师爷,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不相信我?你问问我的这几个夫人,是不是真的。”
几个女人都不住地点头,叽叽喳喳地说是真的,刚才可是吓死人了。“去去去,都给我滚!老爷我白疼你们一回,刚才他妈的都一个个死哪去了?滚!” 李文宇心情焦躁地赶走了几个女人。
“师爷,那芸娘说什么华家祖传的、能解百毒的宝贝,叫什么碧玉蟾的东西,说是现在落在了朱开玉的手里,还说让我三日之内把朱开玉押到华家坟前祭奠。你说说,我们还是要按照她说的去办吧?要不然我怕我性命不保!”
“什么?华家祖传宝贝碧玉蟾?老爷,那可是件稀世珍宝啊!据说是盘古开天的时候,太上老君丹炉上面的一个挂件掉落人间,化为一个玉蟾蜍。听闻此物通体碧绿,身体里如有液体来回游走,不但外形美轮美奂,而且能解世间奇毒,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啊!” 师爷把碧玉蟾的来历大致说了一下。李文宇一听,立刻眼珠子放光,坐了起来。
“此物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好?奶奶的,我说那朱开玉为了此物,怎么做出如此歹毒的事情来。” 刚说到这里,想起女鬼芸娘,又颓丧地躺了下去,“不行,不行,还是命要紧,什么宝物也不要了。”
善于猜度老爷心思的师爷眼珠一转:“老爷,如果有一个办法,既能把那碧玉蟾弄到手,又能把那女鬼芸娘铲除掉,您觉得怎么样?”
“什么?真能这样子吗?师爷,你快说说,你有什么妙计能做到两全其美?” 师爷趴在老爷的耳边,如此这般说了一番。两个人耳语了一番后,相对着哈哈大笑起来。
八就这样,第二天一早,师爷带着几个衙役,如狼似虎地来到华府 —— 现在已经改了门庭,叫朱府了。
进府后什么都没说,几个衙役进屋把刚起床的朱开玉按倒在地,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府衙。
进了府衙,没有把朱开玉押入大牢,而是直接弄到了府衙后院的一个小石头房子里。朱开玉一看,屋子里别的没有,清一色的各种刑具应有尽有。
这师爷倒背着手,笑眯眯地看着朱开玉:“朱老板,别来无恙!听说你岳父死后,有一件家传的宝贝落在了你的手上?你抬眼看看,这满屋子的刑具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。”
“俗话说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老爷说了,只要你把那件宝贝交出来,从此后咱们各不相干,相安无事。要不然,嘿嘿…… 朱老板,你看看你的骨头能有多硬!”
朱开玉到现在才算听明白了,原来是冲着自己手里的宝贝来的。心里犯了嘀咕:照理说华家的人都死绝了,别人也不可能知道碧玉蟾的事情了。想到这里,大喊:“冤枉!老爷明鉴,小民哪里有什么宝贝,要是有,早就给老爷送到府上了。”
师爷点点头:“好!那你就在这里好好享受一下吧!我中午再来看你。” 说完,转身离去。
不一会,后院的小石头房子里传来朱开玉那杀猪一样的嚎叫!这县老爷和师爷坐在不远的地方,看着风景、品着茶,耳朵里听着后院的嚎叫,心里想着尽快把宝贝弄到手。
不消一个时辰,衙役来报,那朱开玉挺不住了,要求面见老爷。李文宇和师爷对望了一眼,眯着一条缝的小眼睛,背着手就来到了石头房子里。
“哎哟哟!看把朱老板打得,啧啧!都看不出来是谁了!” 李文宇探着他那浑圆的大脑袋,凑到朱开玉面前。
此时的朱开玉被打得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,实在熬不住了。想想算了,反正这宝贝本来也不是自己的,暂时先留得命在,以后再说吧!
就这样,碧玉蟾落到了县太爷李文宇的手上。碧玉蟾拿在手上,李文宇小眼睛放光,满脸的横肉都乐得挤成了包子。
事不迟疑,赶紧趁着夜色,叫几个贴身的衙役把朱开玉用一个口袋套在头上,先一闷棍打晕,袋子里装上石头,然后急匆匆地抬到江边,往水里一扔。神不知鬼不觉,朱开玉这个人就没了。
让县老爷没有想到的是,所有的这一切,都被女鬼芸娘看在了眼里。芸娘冷笑了一声,化作一缕青烟不见了。
九朱开玉没了,碧玉蟾到手了,接下来就是怎样对付那个华家的女鬼芸娘了。这师爷一刻也没有消停,第二天早早地就来到清远县郊外的白云观。
这白云观的观主是师爷的师兄,当初两个人拜同一个人为师。师兄一心潜心学道,学成后做了这白云观的观主;师弟生性懒惰,不务正业、学业无成,一心贪恋世间荣华富贵,做了县太爷的师爷。
来到白云观,知道自己师兄秉性正直,这师爷没敢和师兄说实话,只是说县老爷府上来了一个女鬼,已经伤了好几个人的性命,求师兄前去收服女鬼,替天行道!
这观主一听,竟然有大胆女鬼滋扰民间,当即应允:“这个事情不难,你且回去,明晚派人来接我就是了。”
到了第二天晚上,师爷早早地派遣衙役把大师兄接进了府里。有人能捉鬼了,这李文宇腰杆也挺起来了,摇晃着肥胖的身子,不停在卧室里来回走动,等着女鬼芸娘的到来。
外面打起了一更鼓,几个人看了看外面的天,今晚的天空没有月色,黑漆漆的一片。“莫非那女鬼知道大师兄在这里,吓得不敢来了?” 师爷谄媚地给老爷和大师兄添着茶水。
“别急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她如果不来还则罢了,要是来了,我要打她个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 白云观主话音刚落,一阵刺骨的阴风呼呼地就刮了进来。
“来了!” 白云观主大叫一声,站起身形,手拿桃木剑就站在了地中央。还没见到女鬼芸娘的身形,只见地上已经厚厚的积了一层血水,血水呼啸着、翻滚着,来回撞击在卧室的地上,汹涌奔腾。
“啊!” 那大老爷李文宇和师爷哪里见过这阵势,都吓得扑通扑通地在血海里乱跑乱折腾。啪啪啪几声脆响,卧室的门窗都被死死地关上了。
在翻滚的血海中,几个人随着血浪上下漂浮,嘶喊挣扎。白云观主大喊一声:“血海深仇!师弟,你做了多大的孽事,引得这么大的冤屈!你们要害死我吗?”
说完,收起桃木剑,口中振振有词地坐在了血海里。说来也奇怪,那血海瞬间让出一条通往门口的小路。白云观主回头留下一句话:“师弟,天作孽,犹可违;自作孽,不可活!” 啪!门自动打开了,白云观主转身出门而去。
白云观主走了,房门啪的一声又死死关上了,屋子里留下县太爷和师爷两个人。两个人面如土色,已经说不出话来了,眼睁睁看着那血海里的华家四口人呲着牙、狞笑着,把两个人拽倒在血海里。“啊!啊!” 这是两个人最后的叫声……
第二天清晨,门窗自动打开了。家人发现县太爷和师爷两个人都不见了,卧房里横躺着两具白花花的尸骨,狰狞地张着大大的嘴巴……
若干年后,一个布商的老婆生孩子,一个粉嘟嘟的小男童落了草来到了世间。让人惊异的是,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碧绿碧绿的玉蟾蜍……
PART01“扑哧……” 一只惨白的小手刺破薄膜,猛地探了出来,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徒然地在半空中抓着湿热的空气。
另一只小手用力掰开黏糊糊的薄膜,滑溜溜的小脑袋吃力地从里面挤了出来,湿漉漉的头发上粘着一团团形迹可疑的黏液。眼球在紧闭的双眼下缓缓滚动着,睫毛吃力地眨了眨,却还是没有力气睁开眼睛。
“啪 ——” 小男孩倒栽着从薄膜中跌了下来,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蝉,柔弱无力。
月光从乌云中透了出来,照在昏暗的屋子中,这才看到屋子的天花板上挂满了蝉蛹一样的椭圆状囊泡。半透明的薄膜中,隐隐看得到里面的人形,或年幼,或年轻,有男有女,双臂抱着膝盖,头颅埋在膝盖中蜷缩成一团。随着他们的呼吸和心跳,薄膜微微颤抖着、涌动着,像所有等待破茧而出的新生命一样,充满了诡异的美感。
小男孩歪着湿漉漉的脑袋,抬手抹掉脸上的黏液,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了双眼,迷迷糊糊地望着这间昏暗的屋子,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,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。
几乎同时,他开始晃动着手脚,摇摇晃晃往外走,但是整个身体却十分不协调,同手同脚了好几步,差点儿跌倒。走出屋子后,他的步伐才终于稳定了下来。他的脸上露出了欢快的表情,用力挥动着手臂,加快步伐越走越快,最后竟然跑了起来。
月光照在他小小的、湿漉漉的影子上,最后,小男孩回过头来诡异一笑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我捂着嘴,藏在月亮的阴影中,吓得浑身打颤,硬生生把惊恐的尖叫压在了喉咙中。
突然,背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我猛地回过头去,一道黑线闪过,额头传来一阵剧痛,我双膝一软,沉沉地倒了下去。
PART02“到底还有多久啊?” 我恶狠狠地按着喇叭,在空无一人的泥泞小道上发飙。
“快了。” 秦修敏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色,我看不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。
如果不是她指路,我完全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开。吉普车的导航仪早已失去了作用,我都怀疑这地方根本不会在中国地图上出现 —— 因为我压根就没听过这破地方。但秦修敏的大脑却仿佛自带 GPS,指引我 “往前一直开”“往右五百米左拐弯”“翻山走这条路,一个小时就到” 等等,记忆力比我还好。
我,一个别人口中的富二代,如今却沦落到需要给旅游杂志撰稿混日子的地步。也多亏了当初爱玩的性子,身强体壮,经常去偏远山区拍照写稿,日子倒也可以凑合过。当然,越偏远、越罕有人至的地方,稿酬越高。
秦修敏是我的助理,如果不是她长得年轻漂亮,我才不会每个月花几千块钱请一个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的年轻小妞陪游。刚好国内的山山水水都玩得差不多了,稿子正陷入困境,秦修敏说她的家乡十分偏远,而且有些风俗都快消失了,仲夏去,正好赶上好时候。
我心动的大部分原因,其实是泡妞的原动力。孤男寡女,荒山野岭,日久生情是迟早的事儿。
这一路翻山越岭,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,但是秦修敏在杳无人烟的地方照样能够熟练地指路。她看我意兴阑珊的模样,把香烟递给我:“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,相信我。”
我叼着烟,眯缝着双眼,任她划燃了火柴凑到我嘴边。烟雾缭绕中,我看着她那张好看的脸,笑了。对于我这样吊儿郎当的人来说,清纯可爱的小姑娘就像无趣的白开水,但是人口渴了,不能只喝碳酸饮料和烈酒,偶尔喝喝白开水更有利于身心健康。
飙车、泡妞、冒险、泡吧,是我生活的四大重心。但是在这潮湿的南方,我却一点都没有想要吻她的冲动 —— 该死的蚊虫一堆堆像乌云一样跟在我们的车边,而且只咬我!
不知藏匿在何处的蝉,疯狂地鸣叫着,撕心裂肺的 “吱吱” 声叫得我头疼。
“你们村儿为什么叫枯叶村呢?似乎农村的村名都有来历,而且也很忌讳‘枯’‘竭’之类的字眼吧。”
正说着,眼前出现了一座葱葱郁郁的大山,山中白雾缭绕,太阳正一点点坠入山谷中。
“祖先迁来的时候,曾经看过风水。我们得抓紧时间了,天黑进山容易迷路。” 秦修敏指着前方的一条山路,让我开进去。
“有什么讲究吗?” 我放慢速度,盯着山路 —— 窄窄的盘山路刚好够过一辆车。
“秋尽,叶落,蝉死,冬来。这山中的一年四季刚好是一个生死轮回,枯叶来临时,鸣蝉就会消失。别看这些参天大树此时郁郁葱葱,每到秋天,大片大片的树叶落下,像纸钱一样洒在这座山中,远远看去,像是一座坟墓。所以这座山叫枯叶山。” 秦修敏气质清冷,从来不见她有过满头大汗的狼狈,身体仿佛自带空调一样,连带着声音都从头凉到尾。即使是在笑,那笑容中也永远是淡淡的从容,凉凉的高冷。
这座山不高也不险,是很典型的南方山峰,宽而缓,远远望去,真的像一座圆滚滚的老坟。一想到秋日来临,这满山的枯叶如纸钱,胆大的我也有点发憷了。
我拍死一只蚊子,打了个寒战:“风水又是怎么回事呢?”
“老人们说,这山的风水是‘山穷水尽局’—— 进山出山只有一条路,一旦路毁了,就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。这山中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是货真价实的穷。” 秦修敏半开玩笑地打趣道,“山中没有活水,瀑布、溪流、小河什么的都没有,全是湿漉漉的地,长满了水草和青苔,除了水稻什么植物都活不了,太潮湿了。偏偏风水先生设计村子时,使了个巧,化‘山穷水尽’为‘柳暗花明’。具体怎么个巧法,我也不太明白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 秦修敏的一番话,让奄奄一息的我瞬间来了精神,聚精会神地往山中开去。
大雾似云朵,又厚又重,能见度十分差,开着车灯也只能看见前面几米远。幸亏秦修敏机警,不然都摔下山坡好几次了。
PART03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,车灯才照见了一块巨石立在大雾中,上面用草书刻着三个大字 —— 枯叶村。
“到了。” 秦修敏的目光一下子亮了,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,大雾瞬间吞噬了她。
四周都是蝉泣声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我撩着 T 恤衫擦汗,黏糊糊的浑身都不舒服。分明热得要死,但身体中总有一股挥散不去的凉意,这一冷一热搞得我头昏脑涨。
这村子,一片死寂,真像一座坟。
“山里人都睡得早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我先带你去我家吧。” 秦修敏冲我招招手,我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。
村里有许多树,每一棵都有小孩的腰粗,密密麻麻的叶子铺天盖地地罩着树下的屋子。
此时已经彻底看不到阳光了,湿漉漉的空气中,能见度也不高,隐隐看得到村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—— 天竟然黑得这么快!
这个村子的房屋造型像是有些年头了,都是用石头堆砌的墙壁。想想在这样潮湿的环境中,木质房屋的确不如石头的结实。只是每一家都紧闭着门窗,隐隐的灯光透在雾气中,如坟地的鬼火,连半个人影都照不出来。
我紧紧跟在秦修敏身后,全然没有了半点绮思,只巴巴想着天亮了随便拍点照片,然后立刻离开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。
秦修敏走了没多久,停在了一棵大树下,推开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指指里面,轻声道:“今晚就委屈你一下吧。知道你们城里人讲究,但是这山中并没有开发出来,所以也没什么酒店住宿。”
我抽了抽鼻子,嗅到了一股潮湿的霉气,木头门上也黏糊糊的。但墙上却不是外面所看到的石头墙壁,而是被一层干爽冰凉的材质包裹着,半点都感觉不到潮湿。
秦修敏从桌子上拿起一束草,点燃后绕着房间走了一圈,清新的香气立刻驱走了潮气,空气中只隐隐嗅得到淡淡的药草香。
“这种草也可以驱走蛇虫鼠蚁。” 秦修敏点燃了黄铜烛台,微微的亮光中,她的脸美得不可思议。
我觍着脸走过去,嘻嘻笑道:“今晚你可得陪着我,这才是待客之道。”
她笑笑,躲开我的咸猪手:“别贫。我就在对面住着,明天带你去村子里逛逛,保证让你的稿子引起轰动。我们这枯叶村,最不缺的就是奇人异事了。你若喜欢,就在这屋子里多住几天。” 秦修敏的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情愫,仿佛对这屋子有着什么难言的依恋。
“好。” 我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叹了一口气倒在了床上。在穷乡僻壤,就别要求有五星级酒店的享受了!
我自诩见多识广,却认不出这屋子里家具的材料,像是一种玉石 —— 家具与墙壁的材质相同,在这炎热的空气中,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玉床吸收了我身上的汗水,竟然也不觉得热了,很快就睡了过去。若不是半夜渴醒了,只怕我会一觉睡到大天亮。
蜡烛还在燃烧,在屋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喝的,只得走出去,想找找秦修敏所说的 “对面”。但对面两三百米处,有三棵大树,三间村屋。
我躲在暗处撒了一泡尿,随便走到其中一间,还未来得及喊人,就看到了此生难以忘记的一幕 ——
小男孩鬼魅似的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我捂着嘴,藏在月亮的阴影中,吓得浑身打颤,硬生生把惊恐的尖叫压在了喉咙中。
突然,背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我猛地回过头去,一道黑线闪过,额头传来一阵剧痛,我双膝一软,沉沉地倒了下去。
PART04摇曳的烛火中,我缓缓睁开双眼,脑门疼得像被人暴揍了一顿。
秦修敏笑眯眯地望着我:“醒啦?”
那语气,像我们俩刚刚共度了春宵。
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得严严实实,立刻大吼道:“放开我!你想干什么?!”
秦修敏的手搭在我的肩头,曼妙的身体绕着我走了一圈:“林宇,二十六岁,林氏集团的继承人。十九岁那年,母亲死于癌症;二十五岁那年,一场车祸让你父亲脊椎受损瘫痪。因为你的不争气,财政一直被严格控制着,必须等你父亲死后,你才可以入主董事会。”
“你 TM 到底是谁!” 我怒瞪着秦修敏,恨不得双眼喷火烧死这个三八!
“你父母最擅长的就是帮你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善后。你十八岁那年,小女朋友怀孕了,想要一笔封口费,不然就找记者撕开你们家伪善的面具。你母亲直接让人把她拖去了医院做了人流手术,不仅一毛钱都没有给,女孩的家里还被人砸了个稀巴烂。”
我沉默片刻,冷冷道:“我直接被架上了飞机,滚出国了。我妈答应我会好好照顾那个女孩…… 我不知道她的‘照顾’,就是让她们家彻底消失在了 A 市。”
隐藏多年的伤疤,就这样被人无情地揭开了。这也是我事到如今都不能原谅我妈的缘故,哪怕她在病床前想要见我最后一面…… 那个时候,我在酒吧和人狂欢到天亮,最后躲在厕所里哭成了一条狗。
“你二十岁那年,开跑车撞死了人,你爸立刻找了司机顶包。司机拿了六十万,现在还在蹲大牢。” 秦修敏的纤纤玉手轻轻放在我的头顶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眼睛。
我猛地晃开她的手,吼道:“我 TM 怎么知道会撞死人!是他闯红灯,又不是我。我不是反社会人格,你别用看杀人犯的眼神看我!你到底是什么来头?秦修敏!你带我来这个破村子到底是干什么?还有那些屋子里像外星异形的囊泡是什么鬼?!”
人其实就是动物,第六感特别准。从我进了这座山开始,身上那股寒意就没有离开过。美人在旁,让我忽略了自己敏锐的直觉 —— 每一次有危险,我的身体就会打寒战。
“嘘…… 你安静点,别把人吵醒了。林宇,你看看你,又有钱,又年轻,真是一副好皮囊。我找了许久,才找到这么合适的人,所以当然要千方百计把你带来了。” 秦修敏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。我自信地以为自己是猎手,她是小白兔,却不料整个局中,我才是那愚蠢的猎物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 我拼命挣扎,疯狂摇晃着自己的身体,却还是徒劳无功。秦修敏的绳结打得很奇怪,任我怎么折腾,胳膊都够不着腰间的小刀。
她从衣领处掏出一枚蝉形的玉佩,在我眼前晃了晃:“蝉,就是我们的守护神。每一枚玉蝉,都是一颗等待重生的灵魂。”
我突然觉得不对劲了。秦修敏的蝉玉佩明显是古玉,现在没人会把古玉蝉戴在身上 —— 因为那玩意儿都是陪葬品!古人注重玉蝉,生以为佩,死以为含,哪个神经病会把死人含过的、带着死气的玉蝉戴脖子上?
玩玉器的朋友曾经说过,这玩意儿比真实的蝉更薄更小,呈半透明状,放置在死者口中。若活人使用不当,那煞气轻则让人大病一场,重则让人失魂落魄!
秦修敏盯着我惊恐的双眼,仿佛知道我已经猜到了玉蝉的真相,笑着扼住我的下巴,用力掰开了我的嘴巴,力气大得让我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 我大骂三字经,舌头却还是被那冰凉的玉蝉压住了。
她猛地把玉蝉塞入我的喉咙中,大声念着莫名其妙的咒语,双目骇人地瞪着我,血丝像虫子一样爬上了她的眼睛。
我紧闭着双眼,不敢看她狰狞的脸庞,只觉得那些咒语有如无形的拳头,从四面八方涌来,每一拳都硬生生地砸在我的胸口,像一把大锤砰砰敲击着我的心脏。伴随着秦修敏杀猪般的吼叫,我脑海中一片空白,急促的呼吸后,再度晕厥了过去。
真是丢人,一个晚上,被同一个女人弄晕了两次。
PART05再次醒来时,我一抬头就撞到了硬邦邦的木头上,双手双脚撑了一下,立刻就明白自己被关在了一口棺材中!
这个恶毒的女人,想要活埋我!绑架勒索就算了,人还没死呢就把我埋进了棺材里,人与人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?
我艰难地翻个身,从腰间的钥匙串上摸下瑞士军刀,又从屁股兜里摸出了在超市买的一元打火机。
我小心翼翼地打燃打火机,发现自己果然躺在长方形的棺材中,棺材的四周贴满了黄色的符纸。
我摸到了棺材的缝隙,吹灭了打火机,把刀插进了缝隙中,暗暗祈祷自己的运气 —— 如果棺材被钉了大钉子,那今日就是我的死期;若没有,我使使劲儿,没准还有一线生机!
我屏住呼吸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一点点移动刀子,沿着棺材缝隙走了一圈,双脚用力蹬在棺材盖上。我听到了轻微的嘎吱声 —— 太好了!这说明上面的土盖得不够实,若真给我堆个坟堆,我还没爬出去就给累死了!
我咬着牙,用尽吃奶的劲儿,一边踹棺材盖,一边扒土。我不能、也不信我会死在这该死的枯叶村!就算这里是座大坟,也不该是我林宇的葬身之地!当初攀岩从半道跌到海里我都没死,滑翔伞挂树梢上我都没死…… 这就证明我命不该绝!
算命的老头说我一定会活到九十九岁,咬咬牙熬一熬,做个百岁寿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!
所以,我不能死!!!
当我鲜血淋漓的手抓了个空的时候,我整个身子猛地往上一顶,脑袋从蓬松的土中钻了出来……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美好的空气,那潮湿的、黏糊糊的露水也变得格外美丽了。
我不敢回头,拔腿就跑,一口气冲到车子里,发动引擎,鬼叫着咆哮而去。
如果这是一场噩梦,但愿此生再也不要入睡了。
我的心在嗓子眼怦怦狂跳着,脚颤抖着疯狂踩着油门。我宁愿坠下山崖,也不愿被人活埋在这个鬼地方!
秦修敏唯一低估的,就是我的记忆力。对于一个长年在野外打滚的人来说,记忆力无疑是最最重要的。此时此刻,我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。我瞪大双眼,熟练地打着方向盘,拐弯、直走,和我的宝贝车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这座大坟包!
山穷水尽?!
柳暗花明?!
这些风水局都是什么鬼!老子什么都不怕!
吉普车一直冲到了大路上,我悬着的心才一点点落入了胸腔中。我不敢有任何松懈,不眠不休地一路开到了城中,在加油站快速加满油后,直接杀回了 A 市。此时,已经过了一夜又一天了!
恶人活千年,老子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。
PART06
在酒店舒服地睡了一晚上后,我才发现手机不见了。也好,免得秦修敏那个魔鬼再找到我。
我把我的宝贝车洗得干干净净,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,准备回家看看我那瘫痪的老爸。
很奇怪,我明明那么恨他和老妈,但是濒临死亡的那一刻,我眼前浮现的,依旧是他们的模样。
亲人之间的羁绊,又何尝不是爱恨纠结。他们的钱和爱毁了我,而我又用另一种任性的方式去摧毁了他们。我的任性、不羁、叛逆、放浪…… 在我逃出枯叶村的那一刻都消失了。此时此刻,我只想回到久违的家中,好好抱一抱我那年老的父亲。
“林妈,开门!” 我按响了大门口的可视门铃。
大铁门缓缓打开了,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,不耐烦地喊道:“林妈,有吃的没?”
我的家,大得从花园到客厅都要助跑三分钟,从客厅到各个卧室都必须打电话才听得到。我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,这里有我太多的罪与孽,而我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就像这栋庞大而冰冷的别墅,我们之间的距离远得…… 可能助跑都没有办法让我再度去拥抱他们。
夕阳照在客厅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,轮椅的嘎吱声从昏暗中传了出来。
瘫痪的老爸歪着头,流着口水看着我,浑浊的双眼中布满了眼垢。虽然他早已不认得我了,但我却从他眼中依稀看到了若有似无的泪水。父亲干枯的手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,像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,一下,一下,越敲越重!下巴一顿顿地点着,嘴里发出低低的 “啊啊” 声,像是知道我回来了。
那一刻,我鼻子一酸,差点儿就扑了过去。但是下一秒,秦修敏那张雪白的脸从空气中露了出来。
“嗨,林宇,欢迎回家。” 她的声音,是绵软冰冷的蛇,瞬间就缠住了我的喉咙。
我大惊,拔腿要逃,刚转过头,就见一根擀面杖迎头敲来,又晕了过去。
“果然失败了…… 太可惜了。”
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,看着秦修敏那张好看的脸在眼前一点点放大,脖子上的玉蝉在我眼前晃动。我吓得往后缩,却发现自己好手好脚地窝在沙发上,脑袋虽然还是疼,但好歹没有再被捆住了。
秦修敏笑出声来:“不用担心,夺舍失败一次后就不能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了。”
“小姐,那你放过我吧,你要多少,我给你钱,反正也失败了……” 我看着父亲眼眶中滚落的泪珠,突然是那么的怕死。
他怔怔望着我,嘴里咿咿呀呀,终究却还是动不了。我救不了他,也救不了我自己,只能懦弱地求饶。整个事情串起来,也大致明白了秦修敏之前在做什么。
夺舍!
她想要我的身体!
有了我这具身体,就等于有了整个林氏集团!
她不答,只看着我笑,那居高临下的姿态,嘴角浅笑的梨涡,哪里是什么蝉,分明是一条冰冷的美女蛇。
我看着她那张美丽的脸,丧气喊道:“好好好…… 就算让我死,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!”
她又笑了,像看一个顽皮的小孩,我以前就觉得她怪怪的,原以为只是一个保守清纯的小姑娘,只是言行举止有些老套罢了,但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差点儿摔在了地上。
“蝉的幼虫在土中,像人死后葬入土中,而后褪壳,展翅飞翔,是为复活之意。玉蝉会在人死亡之时,顺着复活的咒语,塞入死者口中,等待复活之日。我们家族懂得秘术,把死人的魂魄封锁在玉蝉中,等候重生。我的这枚玉蝉,是我青梅竹马的爱人。我们夺舍成功后,会把身体先埋葬在棺材中,七天后,等身体原来的魂魄彻底消散了再把其运到老屋中,等待复活…… 你看到的那些挂在屋顶下的囊泡,就是等待复活的我们。”
我张大的嘴,惊得半天都没有合拢。
“我们的族人早已参透了生死,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我们已经不再害怕,我们在尘世间的羁绊不过是一具又一具的皮囊,旧了老了坏了,我们只需要找一具新的就行了。” 她说得是那样的轻巧,红尘往事,生老病死对于他们来说,不过是一枚蝉蜕。
“神经病!” 我憋了半天,只炸出了三个无力的字眼。
我猛地推开她,拔腿要逃,但是又不敢相信她这次竟然没有拦住我。
“你走吧,因为压根就不会有人信你的话。” 她斜睨了我一眼,蹲下身来,掰开我爸的嘴,一勺勺轻巧地往他嘴里塞着饭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夺舍失败吗?林宇?”
“老子身强体壮,意志力坚强,没有被封建迷信打倒!” 我嘶吼着,又不敢跑,怕她会伤害我老爸。
她合上我爸的嘴,用手绢在他嘴角擦了擦,摇了摇头:“不,是因为你得了癌,你身上有癌细胞,他不想要你的肉身。”
我从未看过父亲这样无助地落泪,他浑浊的双眼怔怔望着我,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,滚滚落下。他竟然这样老了,那些皱纹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他的脸庞,而他的魂魄被困在这样无力的肉身中…… 任人摆布。
父亲的手,青筋毕现,死死扣着轮椅,拍出了微弱的 “砰砰” 声。
我知道,他想让我快点逃!
我不知何时,已经泪流满面……
我心痛难忍,步步后退,冲着秦修敏疯狂地吼道:“你放屁!你才得了癌,你全家都得了癌!”
“不信,你去医院检查看看就知道是真是假了。” 她看都懒得看我,直接推着轮椅走了进去,一道白光闪过,我看到老爸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玉蝉,而举着擀面杖的林妈一脸呆滞,胸口也挂了一枚该死的玉蝉!
原来,玉蝉不仅仅可以夺舍,还可以让人神志不清,像具行尸走肉一样听从命令。
“啊 ——” 我惨叫一声,疯狂地冲了出去。
“救命啊 ——”
“救命啊 ——”
PART07我去报警,根本就没有人相信我,电脑中查到了秦修敏所说的地方,但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枯叶山,也没有什么枯叶村。给我做笔录的警察,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,一遍遍确认我的笔录是否有漏洞,我的记忆是否有误,我的精神是否正常。
一个星期后,我被关进了疯人院。
炎炎夏日,蝉依旧叫个不停,我穿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,死死盯着高处的一扇小铁窗。
一只蝉飞了进来,停在了墙上。
我死死盯着它,恶声恶气道:“秦修敏,我就知道是你…… 你这个妖怪!我爸瘫痪好几年了,你竟然可以用妖术哄骗他签署新的遗嘱,你还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…… 你真是比我还坏!”
事到如今,我终于承认了自己是个坏人,是个混账。
蝉扭动着身体,一点点变大,从双目间缓缓裂开了一条缝隙,最后一个湿漉漉的女人头从蝉的缝隙中破壳而出 ——
果然是秦修敏!
我脱下鞋子,拼命用拖鞋拍打蝉,把它打了个稀巴烂,打成了一团可怜的小黑点。
我捏着拖鞋,死死盯着监控摄像头,摇晃着铁门大吼着:“你们要小心蝉!那些脖子上戴着玉蝉的人!他们是妖怪!一定要小心啊…… 他们会夺去你的魂魄,占据你的肉身!不要靠近他们……”
你们一定要小心,小心那些脖子上戴着玉蝉的人。
一定要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