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哥守那片林场的第三年,山里的秋老虎还没褪尽,夜里的风却先带上了凉。林场的木屋建在半坡,四周除了树就是齐腰的茅草,手机信号飘得像鬼火,唯一的伴是只瘸了腿的黄狗,叫阿黄。
那天夜里,堂哥刚巡完林回来,灶上炖的土豆汤还滚着泡,阿黄却突然扒着门呜呜低嚎,耳朵贴在地上,尾巴夹得死死的。堂哥端着汤碗走到门口,先闻到的不是山林里的松香,而是一股淡淡的、像泡了水的纸钱味,接着就听见了那哭声——“哇——哇——”,又细又尖,像刚出生的婴儿,却偏偏裹着山风的冷意,从屋后的老槐树林里飘过来。
他捏着汤碗的手顿了顿,指尖蹭到碗沿的热汤,才压下心头那点发毛的感觉。在山里待久了,老林工传的忌讳他都记着:半夜荒山里的小孩哭,十有八九是鬼婴。那是没出世就夭折,或是落地没几天就走了的孩子魂,没处去,就绕着有人气的地方转,想找个“亲人”认。你一跑,它就觉得你怕了,追着你不放;你一软,它就缠上来,轻则夜夜做噩梦,梦见湿漉漉的小手抓着脚踝,重则能把人的精气神耗空,一辈子都不得安生。
阿黄已经缩到了灶台底下,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颤抖的哼唧。堂哥把汤碗往灶台上一搁,摸了摸后腰别着的柴刀——那刀是老辈传下来的,刃口磨得雪亮,柄上还缠着红绳。他没去拿刀,只是走到屋门口的平地上,站定了。
哭声还在飘,离得更近了,像是就贴在老槐树的树干后,那细尖的调子挠得人耳膜发疼。堂哥深吸一口气,山里的寒气灌进肺里,呛得他轻轻咳了一声,却也让他的声音稳了下来:“我知道你是鬼婴,别哭了。”
哭声顿了一下,像是被惊到了,随即又更响了些,带着点委屈似的,仿佛在说“你怎么不怕我”。
堂哥又说,声音比刚才更沉:“我不怕你。你再哭,我就把你踩到脚底下!”
这话不是气话,是山里老辈教的法子。鬼婴虽凶,却欺软怕硬,你得让它知道,你是“稳”的,不是任它拿捏的。说完,他抬起右脚,对着地面狠狠跺了下去:“咚!”
第一脚下去,哭声弱了半截,那股纸钱味也淡了些。阿黄从灶台底下探出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堂哥又跺了第二脚,地面震得石板缝里的草屑都跳了起来:“咚!”
哭声变成了抽噎,像被大人训了的孩子,断断续续的,没了先前的尖利。
他跺下第三脚,脚底板都震得发麻:“咚!”
三声闷响落在夜里,像敲在鼓面上,又像是砸在那团无形的影子上。哭声一下子停了,连带着那股纸钱味也散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来没出现过。老槐树林里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,阿黄也慢慢从灶台底下爬出来,摇着尾巴蹭了蹭堂哥的裤腿。
堂哥没回头,也没往槐树林里看。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露怯,更不能好奇。他转身大步走回木屋,反手把门闩插紧,又搬了条长凳抵在门后,这才靠在门板上,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其实他哪是真的不怕。巡林的路上见过被熊拍烂的树,见过被雷劈焦的崖壁,都没这一刻让他心跳得厉害。他只是想起了老林工说的,鬼婴哭,不是因为坏,是因为太孤独了。它们被困在山里,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只能用哭声找存在感。你越怕,它越觉得你好欺负,越缠;你硬气点,让它知道你“不好惹”,也让它知道“有人在这,却不会伤害你”,它反而就不敢靠近了。
那三脚,也不是真要踩它,是告诉它:我在这儿,我站得稳,你别来扰我,我也不会去扰你。
他坐在灶边,把凉了的土豆汤重新热了一遍,阿黄蹲在旁边,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他倒在碗里的汤。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洒在槐树林里,树影斑驳,再也没了半点异样。堂哥却一夜没敢合眼,直到天蒙蒙亮,听见林子里的鸟叫,才松了那口气,拉开门闩时,手还有点抖。
后来堂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,正坐在林场的门槛上,剥着刚从土里挖的花生。他说那天早上他去槐树林看了,树底下落了一堆湿漉漉的槐树叶,像被水浸过,却偏偏没沾半点露水。他没碰那些叶子,只是在树底下放了块红糖——山里人说,鬼婴爱甜的,放块糖,算是给它的一点心意。
从那以后,林场里再也没听过那哭声。阿黄再经过槐树林时,也只是摇着尾巴走过去,不再低嚎。堂哥依旧守着林场,夜里巡林时,偶尔会在口袋里揣块糖,走到老槐树下,就放一块在树根处。他说不是迷信,只是觉得,不管是人是魂,孤孤单单的,总该有点甜滋味。
山里的事,大多说不清道不明。或许那鬼婴真的走了,去了该去的地方;或许它还在林子里,只是不再打扰人。但堂哥总说,那天夜里他跺下的三脚,不是对着鬼婴的,是对着自己心里的怕。人这一辈子,总会碰见些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,跑是跑不掉的,软也软不得,不如站定了,说句硬话,跺几下脚,让那些东西知道,你心里有底,脚下有根。
就像那鬼婴,它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“亲人”,只是一个不怕它、肯跟它说句话的人。
秋末的时候,我去林场看堂哥,他领我去了那片槐树林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树根处的泥土里,偶尔能看见几块糖纸,被风吹得卷着边。堂哥蹲下来,拨了拨土里的草,笑着说:“你看,这山里的东西,也懂人情呢。”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,带着花生的香和红糖的甜,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、像孩子笑的声音,飘在风里,转瞬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