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的梦带着潮润的水汽，我是被堂屋门轴“吱呀”一声磨醒的。

　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水泥地上淌成一道银带，而那道推门而入的身影，让我的呼吸骤然顿住——是爸爸。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，那是小时候带我去河里摸鱼，被碎石划的。十几年了，他的样子一点没变，连鬓角那根翘起来的白发都还在，可我明明记得，他的墓碑是我亲手扶着立起来的，碑上的照片，他笑得比梦里拘谨多了。

　　“爸？”我嗓子发紧，像被砂纸磨过，话音刚落，就见他身后跟着个女人。那女人穿一身素色旗袍，料子看着挺软，却衬得她脸色发白，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清冷，站在爸爸身后半步远，目光直直落在里屋的方向，像是早就知道妈妈在那儿。

　　里屋的灯忽然亮了，妈妈披着衣服出来，看见爸爸的瞬间，手里的搪瓷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热水溅出来，烫得她下意识缩脚，却顾不上揉，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：“你……你没死？”

　　爸爸张了张嘴，像是有话要说，可那女人先开了口，声音轻轻的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：“他本来就不该死。这些年，是我陪着他。”

　　妈妈的哭声一下子拔高，捂着胸口蹲在地上，肩膀抖得厉害：“陪着他？那我呢？我带着孩子等了你十几年！你一句没死，就带着别人回来了？”

　　我冲过去挡在妈妈身前，盯着那个女人，心里又气又慌。爸爸想拉我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，脸上满是为难：“丫头，你听我说，这事儿……”

　　“别说了！”女人打断他，往前走了一步，旗袍下摆扫过地上的水渍，“他欠我的，该还了。这个家，本来也不该有你妈妈的位置。”

　　这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，我刚要反驳，就听见窗外传来“哗哗”的水声，像是有无数水流从远处涌来。转头一看，月光下的院子里，水已经漫了上来，顺着门缝往屋里灌，速度快得惊人，转眼就没过了我们的脚踝。

　　妈妈吓得忘了哭，紧紧抓住我的手：“这是怎么了？好好的怎么会涨水？”

　　爸爸脸色一变，拉着我们就往屋外跑：“快，往高处去！”

　　那女人也跟着跑出来，一路上没再说话，只是紧紧跟着爸爸。外面的水更急了，村口的大槐树都被淹了半截，树枝上挂着不知谁家飘来的衣物和农具。远处的田埂被冲得模糊，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色，浪头拍打着岸边的土坡，发出“轰隆”的声响。

　　“往山上去！”爸爸指着村后的小山，声音里带着急色。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里走，水越来越深，到大腿根时，走起来已经很费力了。妈妈体力不支，爸爸想扶她，那女人却先一步拉住了爸爸的胳膊：“先顾着自己，她跟不上就别管了。”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我怒视着她，“那是我妈！”

　　爸爸也皱起眉，甩开她的手：“不行，不能丢下她们。”他蹲下身，背起妈妈，示意我抓着他的衣角，“跟着我，别松手。”

　　那女人看着我们，眼神复杂，没再说话，只是默默地跟在旁边，偶尔伸手帮我挡开飘过来的树枝。

　　不知走了多久，我们终于爬到了山顶。山上的风很大，带着水汽的凉意，吹得人瑟瑟发抖。山下的村庄已经被洪水淹没了大半，只能看见几座屋顶露在水面上，像漂浮的浮萍。

　　妈妈靠在爸爸怀里，还在小声地哭，爸爸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嘴里不停地说着“对不起”。我坐在旁边，看着山下的洪水，心里乱糟糟的。爸爸没死，这明明是好事，可为什么会跟着一个要跟妈妈抢他的女人？这场洪水，又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　　就在这时，那女人忽然开口了：“你们以为，他真的是你爸爸吗？”

　　我和妈妈同时看向她，爸爸的身体也僵了一下。

　　“他是河神。”女人缓缓说道，“十几年前，你们村遭遇大旱，是他现身，引来河水灌溉田地，救了全村人。可这违背了天规，他被罚困在河里十几年，而我，是守护这条河的水神，一直陪着他。”

　　我们都惊呆了，愣愣地看着爸爸。爸爸叹了口气，点了点头：“她说的是真的。当年我本是凡人，因机缘巧合成了河神，却没想到会连累你们。我一直想回来看看，可直到这次洪水将至，天规松动，我才能借着这具躯体出来。”

　　“洪水？”妈妈止住哭声，“你是说，这场洪水是注定的？”

　　“是。”爸爸的眼神变得沉重，“这些年，村里人为了种地，砍了太多的树，破坏了山体和河道，洪水早晚会来。我这次回来，一是想看看你们，二是想提醒大家，赶紧转移。”

　　那女人接着说：“我不是要跟你抢他，我只是想让他完成自己的使命。洪水过后，他就要回河里继续守护这片土地，而我，也会一直陪着他。”

　　妈妈沉默了，过了好久，才轻轻说：“原来如此……这些年，委屈你了。”她看向爸爸，“那你，还会回来吗？”

　　爸爸摇了摇头，眼里满是愧疚：“恐怕不能了。但我会一直看着你们，守护着这个村子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山下传来了村民的呼喊声，还有救援队的汽笛声。爸爸站起身，看着山下：“他们来了。你们赶紧下去吧，跟着救援队走，会安全的。”

　　他又看向我：“丫头，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妈妈。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：“爸，你多保重。”

　　爸爸笑了笑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，那触感和小时候一样温暖。然后，他和那个女人转身走向山崖边，纵身跳了下去，化作两道白光，消失在茫茫的水色中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洪水慢慢退了。等我们回到村里，发现房屋虽然被淹了不少，但因为转移及时，没有人员伤亡。而退了水的田埂上、沟渠里，到处都是蹦跳的鱼，巴掌大的鲫鱼、带花纹的鲤鱼，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鱼，密密麻麻的，捡都捡不过来。

　　村民们都说是河神保佑，家家户户都提着篮子、背着背篓去捡鱼，脸上满是欢喜。我和妈妈也捡了不少，背篓装得满满当当，沉得几乎背不动。

　　回家的路上，妈妈忽然说：“你爸爸，一直都在守护我们。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，看着手里的鱼，心里忽然明白了。那场奇怪的梦，那场突如其来的洪水，还有爸爸和那个女人，都是一场善意的提醒。洪水虽带来了破坏，却也冲刷了隐患，而那些鱼，是河神送给村民们的礼物，是新生的希望。

　　爸爸虽然不能再回到我们身边，但他的守护，会一直陪着我们，陪着这个村子，直到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