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西头的老槐树底下,总坐着几个嗑瓜子扯闲篇的老太太,谁家的鸡丢了,哪家的小媳妇拌了嘴,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的犄角旮旯。可昨天傍晚,从槐树底下飘出来的话茬,却让整个村子的空气都凉了半截。
死的是住在村尾的王桂兰,才四十出头,据说前一天还挎着篮子去镇上赶集,买了块碎花布,说要给上高中的儿子缝个新枕头。谁能想到,夜里睡下,就再也没醒过来。
她男人老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天没亮就跌跌撞撞地跑到村支书家拍门,嗓子都喊劈了。支书不敢耽搁,赶紧联系了镇上的火葬场,电话里千叮万嘱,让他们早点来,免得大白天的,让村里的孩子瞧见了害怕。
日头刚爬到树梢,一辆漆成深绿色的灵车就吱呀一声停在了王桂兰家门口。车身上印着的“奠”字,被太阳照得泛着冷光。两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师傅跳下车,一个手里拎着白布,一个扛着担架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老周蹲在门槛上,手撑着膝盖,哭得直抽抽,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,都踮着脚往院里瞅。
“麻利点,下午还得跑一趟邻村。”拎白布的师傅嘟囔了一句,抬脚就往屋里走。
王桂兰的遗体被裹在薄被里,抬出来的时候,盖着的白布被风掀起来一角,露出半截蜡黄的脸。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,几个胆小的媳妇赶紧捂住了眼睛。
担架往灵车的后厢架,一切都顺顺当当的。可就在师傅们准备关车门,发动车子的时候,怪事发生了。
司机师傅拧了拧车钥匙,一次,没反应;两次,还是没动静。他皱着眉,又试了第三次,发动机里只传出一阵“咔咔咔”的怪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,紧接着就彻底没声了。
“邪门了。”司机师傅推开车门跳下来,绕着车子转了两圈,又掀开引擎盖瞅了瞅。里面的零件好好的,油也加得足足的,看不出半点毛病。他又蹲下来,敲了敲轮胎,“没漏气啊,这咋就开不走了?”
另一个师傅也凑过来,两人鼓捣了半个多小时,又是查线路,又是重新打火,那辆灵车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,纹丝不动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头皮发疼。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,议论声也越来越大。
“我瞅着不对劲啊,”人群里,卖豆腐的张婶压低了声音,“前两年邻村老李家办丧事,灵车也是死活开不走,后来请了个先生来看,说是死者舍不得家里人,魂儿绊着车轱辘呢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旁边的李大娘赶紧接话,“王桂兰这一辈子,苦啊,嫁到咱们村,没享过一天福,老周又是个闷葫芦,她心里指定有疙瘩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,不少人看灵车的眼神都变了,往后缩了缩脖子。
老周听得这话,哭得更凶了,瘫在地上,拍着大腿喊:“桂兰啊,你有啥放不下的,你倒是说啊,别搁这儿折腾了,让我以后咋做人啊……”
支书也急得满头大汗,掏出手机又给火葬场打了个电话,语气里带着点慌:“你们那车是不是坏了?赶紧再派一辆过来,这儿……这儿有点不对劲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才回了句:“行,我们马上调车,你们别乱动,等着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两个多小时。日头正毒的时候,第二辆灵车才慢悠悠地开过来。这辆车比前一辆新,车身锃亮,连车轮子都干干净净的。
新的两个师傅下车的时候,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老周,又看了看旁边那辆纹丝不动的旧车,眼神里带着点了然。他们没多说话,径直走到后门口,把王桂兰的遗体从旧车上抬下来,小心翼翼地挪到新车的后厢里。
奇怪的是,就在遗体被放上去的那一刻,新车的车门“咔嗒”一声,自己合上了。
司机师傅没多停留,拧了拧车钥匙,发动机一下子就启动了,声音平稳得很。他朝支书点了点头,又朝那辆旧车看了一眼,才踩下油门。车子缓缓地驶离了王桂兰家门口,车轮碾过地上的尘土,卷起一阵细小的旋风。
更邪门的是,新车刚开出去没多远,那辆旧车的司机师傅又试了一次打火。这一次,发动机“嗡”的一声就响了起来,一点毛病都没有。
“啧,”旧车司机师傅咂了咂嘴,挠了挠头,“真是活见鬼了。”
看热闹的人群里,不知是谁说了一句:“怕是王桂兰嫌弃那车破,不愿意坐吧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又是一阵唏嘘。
我是在村口的小超市里听张婶说的这些事。当时我正买酱油,她拉着我,说得唾沫横飞,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。旁边几个阿姨也跟着附和,说这事儿太不吉利,让我最近晚上别往村尾走。
我拎着酱油瓶往家走,路过村尾的时候,下意识地朝王桂兰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院门虚掩着,院子里的石榴树耷拉着叶子,静悄悄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点草木的腥气,我裹紧了衣服,加快了脚步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望了一眼,正好看见一只黑色的猫,从王桂兰家的院墙上跳下来,蹲在墙根下,朝着灵车开走的方向,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喵呜。
那声音,听得人心里直发毛。
回到家,我坐在书桌前,翻开了那个写满村野秘闻的本子,提笔写下了这个故事的标题。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,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我握着笔的手,
却有点微微的发抖。
我不知道王桂兰的心里,到底藏着怎样的执念,才会让灵车都停滞不前。或许是舍不得还没成年的儿子,或许是放不下这辈子的苦,又或许,只是单纯地想在这个她生活了半辈子的村子里,再多停留片刻。
只是,有些事,终究是说不清,道不明的。就像那些散落在村子里的,被人津津乐道又讳莫如深的秘闻,总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从人们的嘴里冒出来,带着点诡异的温度,在空气里慢慢发酵。
而我们,也只能在茶余饭后,听着这些故事,感叹一句,世事无常,人心难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