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野秘闻·父守
十六岁那年山顶的雪与田间的风,总裹着同一份沉甸甸的牵挂,串起家里一桩桩说不清的怪事,藏着爸爸没说尽的守护,岁岁年年,从未散过。
我十一岁那年,家里先透着反常。母牛下了头通灵性的小牛,灵得离谱——清晨叫一声,当天准是晴空万里,晒得青草都冒热气;叫两声,云层就慢慢压下来,天阴得透;要是连着叫三声,不出半天准下大雨,比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还准。起初村里人路过牛棚总爱多望两眼,夸这小牛通人性,可日子久了,家里人反倒心里发慌,总觉得这灵性太过邪门,思来想去,还是把它转手卖了,想着能断了这份异样,却没成想,怪事才刚开头。
卖了小牛没多久,更蹊跷的事来了。那天夜里,傍晚就把家里六头牛赶进牛棚,木门栓插得死死的,还特意压了块沉石头,按理说绝无自己跑出来的可能。后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,忽然听见客厅里传来哒哒的蹄子声,伴着青草被啃咬的窸窣声,吓得赶紧缩在被子里,又忍不住扒着缝往外看。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竟见六头牛都安安静静站在屋里,低头啃着地上散落的干草,没碰桌上的碗筷,也没撞翻墙角的农具,只是偶尔抬眼,顺着门缝往爸爸的房间望。妈妈和奶奶被惊动后也愣了神,反复检查牛棚门栓,没坏没损,压着的石头滚在一旁,没人知道它们是怎么顶开门跑进来的。只能匆匆把牛赶回棚里,重新拴紧门栓,心里却发沉,总觉要出什么事。
转过年来我十二岁,爸爸的身子越来越差,躺在床上的日子比起身的多。村里人为了方便喝水,早在改革开放后就挖了一口井,用水泥和石头砌得严实,按理说该存住水才对,可偏偏邪门得很——不管下多大暴雨,井水当天灌满,过一夜就空得见底,连点水痕都剩不下。村里人都只当是老辈施工没弄好,漏了水,没人往深了想。可爸爸偶尔清醒时,总望着窗外那口井出神,眉头皱着,像是藏着心事,却从没跟我们多说。没几天,爸爸就走了,下葬的地方选在村外的天坑附近,谁也没料到,那地方吸力极大,竟是熬人的去处。
爸爸走后一年,我十三岁,妈妈改了嫁,往后的日子我暂跟着奶奶照料,直到十六岁,才搬到大伯大妈家同住。而爸爸走后没多久,之前怀了孕的母牛已揣着三四个月的小牛,平日里温顺得很,放牛时总乖乖跟在队伍里,从不乱跑。谁知那天我跟着奶奶去山顶放牛,走到半山腰陡崖边,它竟莫名失了蹄,直直坠下去摔没了性命。后来找村里懂门道的人问,才知爸爸下葬的天坑吸力烈,不找东西抵着,就会牵累家里人,他疼孩子,宁肯拉家畜去扛,也绝不让我们受半分伤。那母牛坠崖,竟是他藏不住的牵挂,拼着法子替我们挡了灾祸。
日子一晃到了我十六岁,那天午后日头暖融融晒在脊背上,我在山顶放着剩下的五头牛,老黄牛慢悠悠啃着草,其中一头刚养半年的小牛性子活泛,总爱蹦蹦跳跳蹭着老牛身子,缰绳攥在手里软乎乎的。天阴之体的事只有家里人默认知晓,从没对外人提过,连村里常帮人看事儿的都未必清楚,可偏偏容易招阴邪,爸爸一直记挂着。
眼看日头往西斜,该赶牛下山回家,我刚攥紧缰绳要往回走,那头小牛突然挣开绳,撒着蹄子从山顶往山下跑,棕褐色身影裹着风,转眼就窜出老远。五头牛不能没人管,可小牛跑丢了肯定要挨骂,我急得手心冒汗,叮嘱着剩下的牛待在原地,转身就顺着山路追下去。山路崎岖,满是碎石和杂草,布鞋磨得脚底发疼,我边跑边喊小牛名字,可它像是没听见似的,越跑越快,眨眼就钻进了山下村子的庄稼地,没了踪影。
那村子在山底,我追到村口时,正好遇上几个挎着竹篮挖野菜的姑娘,她们见我急得红了眼,主动过来问缘由,听说我丢了小牛,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,陪着我在村里村外找。我们绕着田间水渠走,顺着山坡荒草扒,连村口老井边、村尾破磨坊都找遍了,日头渐渐沉下去,天慢慢擦黑,风也凉了下来,小牛的影子却始终没出现。我心里揪得慌,记挂着山顶剩下的牛,怕它们跑丢,只能跟姑娘们道谢,顺着另一条山路往山顶赶。天黑得快,山路越来越暗,只能借着微弱天光摸索着往上爬,脚底蹭破了皮,疼得钻心,却不敢停下脚步。
等我好不容易爬到山顶,又赶紧赶着头牛往山下走,刚走到半路,就看见那头跑丢的小牛正领着其他牛,钻进别人家庄稼地啃玉米,青绿色的玉米叶被踩得乱七八糟,满地都是散落的玉米粒。我吓得赶紧跑过去赶牛,可已经晚了,庄稼地主人正好过来,指着满地狼藉数落不停,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,心里清楚,回家免不了一顿骂。
果然,赶牛到家时,大伯大妈见牛嘴里还沾着玉米叶,又听庄稼地主人告状,脸色立马沉了下来,劈头盖脸就骂:“让你放个牛都放不好,还让牛啃人家庄稼,一天到晚净惹事!”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小牛是自己跑走的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心里又委屈又难受,只能默默低着头受骂。
当天晚上,我就发起了高烧,浑身发烫,迷迷糊糊总觉得身边有黑影晃,头疼得像是要炸开,吃了点退烧药也不管用,一连烧了三天。大伯大妈见我不干活,只当我是装病偷懒,没想着带我去看,说我是“不干活就没病,一干活就生病”,我躺在床上浑身无力,只能硬扛着。后来村里堂姐说她女儿不舒服,要去找邻村通灵者看,我想着自己烧得实在难受,就跟着一起去了,想着顺便问问自己的病。
通灵者捏着我的手腕,闭着眼沉默许久,开口时声音沉沉的:“前两天有两个阴邪东西盯着你,本该缠上惹灾,是你爹放心不下,附在小牛身上把你引去山下,才帮你避开了这场劫。他护着你呢,没让你遭罪。”
这话一落,我烧得昏沉的脑子突然清醒,天阴之体易招灾是家里默认的事,爸爸没多说,却悄悄替我挡了。想起那天小牛反常的疯跑,想起找它时心里莫名的踏实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原来不是小牛调皮,是爸爸在护着我,他走了这么久,从没真的离开。
后来又过了些日子,我做了个梦,梦里漫天飞雪,我摔进黑漆漆的深坑,心慌得发颤,张嘴喊“爸爸”,声音裹在风雪里碎得不成样子。就在指尖快触到坑底冻土时,一只粗糙的手突然扣住我的手腕,掌心带着点暖意,却瘦得硌人。我仰头望,雪光晃得眼酸,隐约看见熟悉的轮廓——蓝布褂子洗得发浅,后背背着旧竹编小背篓,篓沿磨得发亮,雪花落在他发间眉梢,大半都是花白的,脊梁弯得像被风雪压垮的枯树。
“傻丫头,你哥他们把坟迁到山顶,我跟你太爷爷太奶奶、爷爷奶奶在一块儿,还有你小侄女、两个姑姑,一群老的老、小的小,全都靠我养。山顶没路,吃喝用度都要一担一担从山脚背上来,腰自然就弯了。”他笑着拍掉我肩头的雪,声音哑却踏实,“都好好的,不用惦记。”
猛地睁眼,枕边早已湿了大片,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,止都止不住。我翻起身找妈说这场梦,把他说的迁坟、背东西养一大家人的话都讲了,妈却笑着摇头,说我是想太多了。可我心里清楚,那不是幻觉,是他真的在那边牵挂着我们。
一口填不满的井,一头通灵的小牛,一群闯屋的家畜,一头坠崖的母牛,一场避灾的疯跑,一个风雪里的梦。桩桩件件,都是爸爸藏在岁月里的守护,他宁肯自己受天坑吸力的熬,宁肯借家畜抵着灾祸,也不愿我们受半分伤。他从没离开,就藏在每一阵吹过田间的风里,每一场落在山顶的雪里,每一次想起他时的暖意里,守着我们岁岁年年,从未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