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野秘闻:旧魇缠家|鬼话连篇网,一个分享鬼故事的网站

旧魇缠家

我妈十六岁那年,还是五十年代末,村里缺柴烧,姑娘们长到能拎动柴刀的年纪,就得跟着长辈往后山跑。那天她约了同村两个相熟的姑娘,天刚蒙蒙亮就揣着窝窝头出门,后山的路走熟了本不会错,偏那天起了层薄雾,松针上挂着的露水滴下来,打湿了裤脚,凉飕飕地贴在腿上。

砍完柴往回走时,雾还没散,领头的姑娘走错了岔路,一行人踩着没被人踏过的松针往林深处钻,越走越静,连虫鸣都淡了。我妈心里发毛,攥着柴刀的手冒冷汗,正想喊着往回走,就瞥见前头斜斜立着棵歪脖子老槐,树干歪得快贴到地面,树皮皲裂,枝桠上挂着些发黑的红绳,树底下堆着半圈褪色的花纸,有元宝有纸钱,风一吹,纸絮打着旋飘过来,刚好贴在她沾满泥土的裤脚边。

那瞬间她浑身发麻,总觉得树后有眼睛盯着自己,拉着身边的姑娘就喊:“不对,咱走偏了,快往回跑!”几个人慌慌张张往回冲,柴刀都差点扔了,直到听见村里的狗叫,才敢停下喘气,到家时天已经擦黑,我外婆见她们回来晚,还骂了几句,我妈没敢提老槐树下的事,只说迷了路,当晚倒头就睡,却没想到,这一睡,就缠上了甩不掉的魇。

刚合眼不到半个时辰,我妈就觉不对劲。先是肩膀沉,像有人搭了只手,她以为是自己累着了,翻个身想换姿势,却发现浑身沉得像压了块磨盘,眼皮重得睁不开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想喊“娘”,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她能清楚听见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,能听见外婆在隔壁屋咳嗽,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的草席硌着腰,可就是动不了,连动个手指头都像灌了铅。

黑暗里总觉得有东西贴在身上,没形没影,却裹着股刺骨的寒气,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,后背凉得发疼,头皮一阵阵发麻。她急得眼泪直流,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,却只能眼睁睁盯着天花板的黑影,熬到后半夜鸡叫头遍,那股沉劲突然就散了,她猛地坐起来,浑身是汗,贴身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,后背凉得像浸在冰水里,缓了好半天,手还在发抖。

起初那魇是三五天来一次,每次都选在后半夜,熬到鸡叫就走。我外婆听说后,在她枕头底下压了把剪刀,剪刀刃朝外,说能辟邪,又在门框上贴了张黄符,是找村里的老道士画的,可半点用都没有。有回她睡前特意把剪刀攥在手里,刚合眼就遭了魇,剪刀还在手里攥着,却连松开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那股寒气裹着自己,熬到天亮。

二十岁那年,我妈嫁了我爸,搬去了隔壁村的新家,本以为换了地方能摆脱那魇,没想到它竟跟了过来,还越来越嚣张。有天夜里,她刚躺下,就觉身边的床陷下去一块,像是有人侧躺了上来,呼吸声贴在耳边,温热的气息扫过颈窝,她以为是我爸,可转念一想,我爸当晚在邻村帮人盖房,要后半夜才回来。


她想睁眼看看,却睁不开,想喊人,又喊不出,只能任由那呼吸声越来越近,凉意在颈窝打转,不是人的体温,反倒像冰碴子贴在皮肤上。直到后半夜我爸回来,推了她一把,她才猛地醒过来,身边空无一人,可那股凉意还在颈窝留着,吓得她往我爸怀里钻,一夜没敢合眼。从那以后,那魇竟会变作我爸的模样,偶尔还会穿我爸常穿的蓝布褂子,躺在她身边,不说话,就盯着她看,她明知是假的,却动不了也喊不出,只能硬生生熬到天亮。


婚后第三年,我哥出生了,那魇又换了花样。有天我妈抱着我哥在炕头喂奶,刚喂完想歇会儿,就听见身后有小孩的哭声,细细软软的,跟我哥的哭声一模一样,她以为我哥又醒了,回头看时,怀里的我哥睡得正香,身后空无一人,刚松口气,就觉头晕眼花,怀里的我哥差点掉下去,她扶着炕沿想稳住身子,立马就被魇住,坐在炕头动弹不得,怀里的我哥哭了起来,她急得眼泪直流,却连拍孩子的力气都没有,直到我爸从外面回来,拍了她一下,她才缓过来,抱着我哥放声大哭。


再后来有了我,还有我弟,那魇更是专挑我们兄妹的样子变。有时我妈在灶台做饭,锅里炖着玉米粥,正搅着粥,就听见身后有小孩喊“妈”,声音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,软糯糯的,她攥着锅铲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,刚转过身,就觉浑身发软,扶着灶台想歇会儿,立马就被魇住,站在原地动弹不得,锅里的玉米粥烧开了,溢出来溅在手上,烫出一片红印,她疼得眼泪直流,却连抬手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,直到我外婆进来添柴,看见她站在灶台前不动,拍了她肩膀一下,她才猛地回过神,手上的烫伤疼得钻心。


还有回在地里干活,正是夏天,日头毒得很,我妈在玉米地薅草,薅到一半,听见田埂那头传来我哥喊“妈,渴了”,声音带着点委屈,跟我哥平时渴了找她要水喝的模样一模一样。她起初没防备,应了一声“哎,娘这就给你拿水”,刚说完,就觉头晕眼花,浑身发软,往田埂上一坐就遭了魇,太阳晒着身子,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,四肢僵硬,连动个脚趾头都难。田埂上的野草蹭着裤脚,虫子爬到腿上咬,她能清楚感觉到疼,却连抬手拍虫子的力气都没有,熬了两个多小时,同村的二婶路过,看见她坐在田埂上不动,喊了她几声没反应,就走过去拍了她脸一下,她才缓过来,浑身是汗,嘴唇干得起皮,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

从那以后,我妈便定了规矩,不管是在屋里还是地里,听见孩子叫“妈”,必须先看见人影,哪怕声音再像,没见着人绝不应声。有回我弟在院子里玩,摔了一跤,哭着喊“妈”,我妈在屋里听见了,没立马应声,先走到门口看,见我弟坐在地上哭,才跑过去把他扶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土。她说,要是当时没看就应声,指不定又会遭魇。


也是那时候,家里摸索出个防魇的法子,是少数民族代代传的生存经验,特别实用,尤其在外头歇脚时管用——不管是白天在地里坐会儿,还是在外屋临时睡一觉,都别躺得笔直,得蜷一只手卷一只手,伸一条腿弯一条腿,留着些缝隙别贴实。老辈人说鬼身形是直的,没法顺着蜷曲的身子附身,这样就能少遭些缠磨。我妈后来在地里干活累了,就靠着田埂蜷着手脚歇,果然比之前直坐着安稳多了,虽没能彻底摆脱那股缠劲(毕竟她被缠得太深太凶),但至少很少再当场遭魇。这法子我们兄妹一直记着,在外头歇脚必守着,也希望没遭过这种罪的人看到能学过去,避开莫名的缠磨,图个安稳。

我爸走那年,我妈三十七岁,是突发心脏病走的,走得很突然,早上还跟我妈一起去地里干活,中午回来吃了饭,躺在炕头歇会儿,就再也没醒过来。我妈哭得撕心裂肺,整个人瘦了一圈,办完我爸的后事,她带着我弟改嫁去了邻村,旧屋的床留给了我哥,我哥那时候刚二十出头,在镇上的砖厂上班,每天早出晚归,独自住在旧屋。

谁料那魇竟缠上了我哥,夜里照样来压床。我哥年轻气盛,起初不信邪,觉得是我妈想多了,睡前把门窗拴紧,还在床头放了把菜刀,可当晚就遭了魇。他躺在床上刚合眼,就觉胸口沉得像压了块石头,眼皮睁不开,喉咙里发不出声,能清楚听见窗外的风声,能听见老鼠啃木箱的声响,甚至能听见我妈在堂屋咳嗽(那时候我妈偶尔会回旧屋拿东西,暂住几天),可就是醒不过来,胸口憋得发疼,像是要喘不过气来。

熬到后半夜,那股沉劲散了,我哥坐起来浑身是汗,后背凉得发疼,这才信了我妈的话。他跟我妈说,夜里要是听见他哼唧,就赶紧喊他、拍他。有回后半夜,我住在旧屋的西厢房,听见哥房间传来含糊的呻吟,像是憋得难受,我赶紧跑过去,推了他好几下,他眼睛睁着条缝,眼神直勾勾的,嘴里“呜呜”地响,手脚却纹丝不动,我拍了他脸好几下,又喊了他几声“哥”,他才猛地喘口气,坐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呼吸,额头上全是冷汗,脸色苍白得吓人,缓了好半天,才跟我说:“刚才有东西压着我,喘不过气,能听见你走路的声音,就是动不了。”

后来我哥在床头拴了串铜铃,用红绳系着,铃铛是黄铜做的,声音很响,他说只要夜里有东西靠近,铃铛就会响,他听见铃声就能醒过来。可那东西像是不怕,照样来,夜里铃铛叮叮当当地响,响个不停,我哥却被魇在梦里,连抬手碰铃铛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铃铛响着,自己憋得难受,熬到天亮。

没办法,我弟搬去跟我哥睡,我弟那时候十五岁,性子野,爱跑爱闹,阳气旺得很。我弟搬过去的头几晚,那东西没敢来,我哥睡了几个安稳觉,以为摆脱了那魇,没想到半个多月后,那东西又冒头了,只是没以前频繁了,偶尔半个月来一次,每次来都很轻,沉劲没以前大,熬一会儿就散了。我哥说,可能是我弟阳气重,那东西不敢太嚣张。

就这样,我弟跟我哥睡了两年,直到我哥结婚。我哥二十三岁那年,娶了我嫂子,嫂子嫁过来后,那东西安分了些,偶尔几个月来一次,每次来都选在我嫂子回娘家的时候。我嫂子刚开始不知道这事,有回她回娘家,夜里听见我哥哼唧,以为他不舒服,推了他一下,我哥猛地醒过来,跟她讲了旧魇的事,嫂子吓得不轻,后来每次回娘家,都让我弟来跟我哥睡。

如今我哥四十岁,成家立业,四个孩子都长大了,大女儿上了高中,二女儿上了初中,双胞胎儿子上了小学,旧屋早就翻新了,土墙换成了砖墙,草顶换成了瓦顶,那张老床也换成了新的实木床,可偶尔还是会遭魇。他说现在遭魇时,能隐约看见个模糊的影子,不像以前那样变作别人的模样,就只是个黑影,大概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瘦瘦高高的,坐在床边,不说话,就盯着他看,眼睛里没光,像两团黑洞,熬到天亮,那影子就不见了。

我妈今年六十二岁,改嫁后搬去了新家,早就不遭魇了,她说改嫁后搬了新家,离后山远了,那东西像是被隔在了老地方,再也没来找过她。只是她至今不敢独自往后山走,哪怕是白天,也得有人陪着才敢去,听见小孩在暗处喊人,也总会先停下脚步,四处看看,确认见着人影才敢应声。那缠了她二十多年的旧魇,像是刻在了她骨子里,哪怕过了这么久,提起来还是会攥紧手心,眼里藏着后怕,偶尔跟我们讲起当年的事,还会忍不住发抖。

有回过年,一家人聚在一起,我妈又说起十六岁那年往后山砍柴的事,她说那天撞见老槐树下的花纸时,总觉得树后有人盯着她,回头看时,却什么都没有,只看见树影晃来晃去,像是有东西在动。我哥说,他遭魇时看见的少年影子,说不定就是当年老槐树下的东西,不知道为什么,缠了我妈二十多年,又缠上了他,缠了这么久都不肯走。

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,没人知道,或许是后山的孤魂,或许是迷路的野鬼,又或许是当年死在老槐树下的少年,执念太深,缠上了我妈,又缠上了我哥,成了我们家两代人的旧魇,挥之不去。

后来我哥找了邻村懂些门道的老人来,老人在屋里转了圈,又去后山看了那棵歪脖子老槐,回来跟我妈说,那东西是当年后山附近村里的少年,十五六岁时上山采药摔死了,尸骨没找着,魂魄困在山里,见我妈当年路过,缠上了她,后来又跟着到了旧屋,认了地方,舍不得走。又说俩娃年纪小,眼净,能看见些不干净的,那天指的堂屋门口,就是那少年的影子。

老人给了个法子,让我哥买些纸钱元宝,选个晴天的傍晚,往后山老槐树下烧,烧的时候念叨几句,让他别再缠着家人,好好去投胎。我哥照着做了,买了两大捆纸钱,傍晚带着我弟往后山走,到了老槐树下,见树底下还堆着些新的花纸,想来是还有人记得这少年。他俩把纸钱铺开烧,火苗窜得老高,烟顺着风往林深处飘,我哥一边烧一边念叨:“你要是有灵,就别再找我们家人了,好好去投胎,下辈子投个好人家,别再困在山里了。”

烧完纸钱回去,果然安稳了大半年,我哥没再遭魇,俩娃也没再指着空处说话。可没过多久,又出了岔子。那年冬天,我哥夜里起夜,路过堂屋时,瞥见墙角站着个黑影,瘦瘦高高的,正是他遭魇时看见的模样,吓得他立马跑回房间锁上门,喊醒嫂子。嫂子开灯一看,他脸色惨白,手抖得厉害,问清缘由后,俩人一夜没敢睡,开着灯坐到天亮。

第二天我哥又找了那老人,老人说那少年执念太深,困在山里太久,舍不得离开,只能多烧些纸钱,慢慢劝。往后每逢清明、中元,我哥都会往后山烧纸钱,平时也不再提这事,渐渐的,遭魇的次数越来越少,从半年一次,到一年一次,后来甚至两三年才来一次,每次都很轻,沉劲刚上来,没多久就散了,像是只是来看看,没再为难他。

我妈后来又去过一次后山,是跟着我弟一起去的,专门去老槐树下烧纸钱。她说那天去的时候,日头很好,林子里很静,老槐树枝繁叶茂,树底下干干净净,没有花纸,风一吹,树叶沙沙响,倒不像以前那样吓人了。烧纸钱的时候,她也念叨了几句:“这么多年了,别再缠着孩子们了,好好走,别再困在这儿了。”

去年过年,一家人聚在我哥家吃饭,俩双胞胎儿子已经上小学了,叽叽喳喳地闹着要红包。饭桌上,我哥突然说,前阵子又遭了回魇,很轻,就沉了一会儿,醒来时看见窗边有个黑影,一闪就没了,闻见股淡淡的松针味,不像以前的腐叶味,倒清新得很。我妈听了,没说话,只是夹了块肉放进俩娃碗里,眼神里少了些后怕,多了些释然。

或许那少年真的听进去了,慢慢放下了执念,不再为难我们家人,只是偶尔回来看看,看完就走。这么多年过去,那缠了两代人的旧魇,渐渐成了家里不愿多提却又忘不了的往事,藏在每一次清明的纸钱里,藏在我妈听见孩子叫声时的停顿里,藏在我哥偶尔夜里惊醒后的沉默里。

没人知道那少年到底经历了什么,为什么会困在山里这么久,又为什么偏偏缠上我妈。但这么多年来,他虽让人害怕,却从没真正伤害过我们家人,或许他只是太孤单,太想有人陪,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缠着我们。如今想来,倒也多了些唏嘘,毕竟是个困在山里多年的魂魄,终究是可怜人。

往后每逢过节,我哥还是会往后山烧纸钱,不为别的,就当是给那少年送些念想,希望他能早日放下执念,好好去投胎,下辈子能平安顺遂,不再困在深山里,不再孤单一人。而我们家人,也渐渐放下了当年的恐惧,只是那段旧魇缠身的经历,终究刻在了骨子里,成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回忆,连同那套少数民族传下来的防魇法子,一起记着,能帮着自己也帮着身边人少遭些磨,也算积德。

Author

罗才英

作者

要么不开始要么一辈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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